
——英文原版近日已在Kindle Store发布。作者、封面、中译: Samekh Meryuiet
几个月后,一名荷兰海关的官员会开口询问,究竟是谁授权了那份鹿特丹舱单上的生物分类。而我会在想清楚代词是否适用之前,就听到自己的声音抢先做出了回答。
检测包花了我四十七美金。寄过来的时候是个纸盒子,上面印着绿叶子,还有一行“了解你的内在世界”的标语——这句话散发着租来的公寓里受薪阶级特有的乐观主义气息。盒子里装了一根塑料管、一个付过邮资的回邮袋,还有张折叠好的说明书,笑得阳光灿烂的小人手把手教你采样。说明书承诺这份报告能对你的“个人微生态景观”提供“可操作的洞察”。它要求我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采样,特意叮嘱别沾到马桶里的水。还得用附带的小木铲挑起豌豆那么大的一块,放进管子里,密封,轻轻摇晃,最后塞进那个同样是附带的生物危险品袋里。填写字段,封好容器,寄出。
三月的周二我取了样。这项任务让我在浴室里握着小木铲,显得荒诞透顶。下单的过程像点击鼠标一样干净又抽象,将物质从原产地转移到容器的过程却并非如此。贴上标签。准备运输。唯一的麻烦是,那个“原产地”就是我,或者说无论用什么词来定义那个生成了说明书上委婉称呼的“您的样本”的部分。塑料管向洗手池边缘滚去,木铲太短,这套程序逼得我往洗手池跑了两回,接着是第三、第四、第五回。回邮标签上有条形码、追踪号,目的地是北卡罗来纳州一家实验室。密封试管,贴好标签,把包裹留在门前的台阶上等待取件。事情就发生在那段日子里,当时睡眠变得愈发艰难,我将困扰归咎于消化问题。
周五中午12:14,邮件到了。我匆匆咽下三明治,点开了它。那是最后一顿让我吃得安稳的饭。报告长达三十一页。前八页是补剂的广告,配图是人们对着沙拉微笑。接下来的两页介绍了方法论。厚壁菌门与拟杆菌门的比例似乎在正常范围内。乳酸杆菌计数偏低。第九页开头是一个标注为“门级分布”的柱状图,下面印了行斜体字:
您的微生物群系包含约38.2万亿个微生物细胞。作为参考,人体本身仅包含约30万亿个人类细胞。
刚才吃的三明治大概已经挪动到我的小肠上段。报告没写明到底是哪种细菌在消化它,但那些饼图、图表和分类明细暗示了那是支规模庞大的劳动力。38.2万亿。十年前我追踪过一批穿过马六甲海峡的14,000个集装箱,当时我觉得那个数字就已经是众生相了。
追踪货物、提交差异报告、与三个时区的港口检查员沟通,这些就是我为了换取三明治而做的工作。前伴侣说我情感缺失。在关于某个现已记不清的话题——总之肯定不是关于三明治——的争吵中,前任撑在公寓厨房的柜台上,对我下了这个定论。
在组成部分的底部,有个被极简主义装饰边框隔开的段落。
您样本中识别出的生物仅代表您总微生物生态系统的一小部分。病毒、古菌和真菌未包含在此检测组中。据估计,人体寄宿着380万亿到3800万亿个病毒颗粒,其中大部分居住在肠道和黏膜表面。这些病毒大多是噬菌体——即感染细菌的病毒,对人类宿主通常被认为是无害的。然而,它们是您内部环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3800万亿。与海量数字、舱单、集装箱重量和吞吐量指标打交道的十年,也没能让这个数字转化为头脑可以处理的量级。4,000个集装箱叫船队,十万公吨叫季吞吐量。这3800万亿一直缩在盒子里,尽管它所描述的风景就在我的皮囊之下。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睡眠迟迟不肯降临。
隔天早上冲澡的时候,我的思绪飘到了博物馆。四年前的事了,之后再没想起过。某个周日跟一个正约着的工程师去的,日程表空空如也,感情也到了非得一起干点什么才算尽义务的阶段。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放着智人内脏的横截面模型,大约三英尺宽,贴着整齐的无衬线字体标签:黏膜、黏膜下层、固有肌层、浆膜层,诸如此类。我记得模型呈现出淡鲑鱼色。说明牌上解释说,肠道具备自己的神经系统,有时被称为第二个大脑,拥有约5亿个神经元。长见识了。
工程师提到,类似的数字也曾出现在建筑材料课上。我随口接了句关于绝缘材料的话。我们走向下一个展位。那5亿个神经元就这么在那儿转着,就像它们在参观时那样,就像它们在过去三十二年里那样。四年后的浴室里,我又看见了那块淡鲑鱼色模型。水温转凉,我的肩膀阵阵战栗。在横膈膜之下,神经元处理着我皮层完全感知不到的事情,我在水下站得久到不合常理。
R是我在开放式办公室里邻座的同事。我们在一起工作了两年。共享货运延迟的信息,偶尔一起吃午餐,午餐通常伴随着关于鹿特丹植物检疫台的低笑点冷笑话。博物馆的回忆找上门后,R是我第一个说话的人。
R问我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情绪可能部分是由你的血糖水平引起的?”
“啥啊。”
“你的心情、耐心、意义感。一切可能都取决于你有没有吃早餐。”
“我就没吃早餐。您杀了我算了还是打算兜售维生素?”
“一些检测结果出来了。”
“医疗方面的?”
“嗯。”
“你还好吗?”
“我想是的。”
同一周里,有个新客户案进入处理队列。一家制药分销公司——后面简称为“客户”吧——正将生物源化合物运往欧洲港口。酶复合物、发酵产品。这些货物要求温控运输,并且有专门的海关代码。我接手了。
三月的检测包,三月的报告。客户案,四月。大约四月下旬或五月初,R开始在早上往我桌上放咖啡。每周两次吧。黑咖啡,不加糖,虽然R从没问过我怎么喝。R观察着比如哪个打印机托盘卡纸,鹿特丹办公室无须询问就会接受哪些货运代码,以及我怎么喝咖啡。
一天下午,R从打印机那儿拿回来一堆案卷,顺手把几张显然并非案卷的东西放在我的键盘旁。是我前天晚上打印出来的微生物报告,边缘塞满了我手写的笔记。R脸上没什么表示。
某个周五下班走向车站的路上,R讲了个关于鹿特丹办事员的故事,该人因一纸文书扣留了整船郁金香球根三天之久。植物检疫证书上的属名写着Tulipa,而舱单上写的是tulip。R在说到“可证实地”这个词时,模仿了办事员的表情。我笑了。我们走到地铁入口。周一见。后来,R会提议要同我分担由此产生的代价,而我会拒绝。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都耗在了那份PDF上。我在下班后的办公室打印了相关章节,打印机空着,也没什么人会问这是什么文件。我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笔记,又在页边用蓝笔修改。那天晚上在厨房餐桌旁,我把打印件剪成条状重新排列。我拿出一张干净的纸,画了个表格。左边是成分,右边是来源。就像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舱单。
人类细胞……由两个前代个体的遗传组合而来。来源明确。标准件。
微生物群系。数以千亿计的细菌、真菌、病毒。在不同时期从外部通过口腔和空气进入。
线粒体这行我写得很艰难。大约15亿年前合并进来的,它们体内的DNA从未与细胞核融合。
逆转录病毒DNA片段,在数百万年间植入,占据了基因组的8%左右。
神经回路,在特定年份、特定压力下,于特定身体中生长。
情绪反应,取决于我是否睡眠充足、是否进食。
在底部是让整个操作变得诡异的那一行。
日常成分。通过食物、空气和接触,持续与外部环境进行交换。
七行。一个身体。我试着给它们重新排序,人类细胞置顶,日常成分垫底,其他一切夹在中间。这样它看起来就像一份提单(Bill of Lading)。内容:混合。来源:多元。分类:待定。
“并入”(Incorporated)这一行让我停下了笔。线粒体曾是自由生活的细菌。在15亿到20亿年前的某个时刻,一个细胞吞噬了另一个细胞并让它活了下来。被吞噬的细菌定居了。它丧失了独立生存的能力,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它看起来几乎与周围的细胞一模一样,除非用电子显微镜仔细瞧。每个线粒体内的DNA都是环状的,独立于细胞核,并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复制。按照任何站得住脚的标准来看,它们都是与我共享同一层膜的另一种生物。它们的证件是用宿主细胞无法阅读的语言编写的。
“并入”。就像签了字据一样。
我哥哥打电话来商量一笔共同开销。末了他问我近况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DNA的8%其实是病毒?”
“你说什么?”
“逆转录病毒。它们把自己的遗传密码插入宿主DNA。经过几百万年,有些插入就被遗传了下来。它们在每个细胞里。有些会表达。你知道吗,它们还会合成蛋白质。”
“这跟你做的那个检测有关?”
“嗯,是的。”
“你最近睡得着吗?”
这个问题没点在正地方。
“你睡觉了没有。”
“睡了一会儿。真的。”
“你应该去咨询一下专业人士。”
“我不正聊着么。”
“嘿。嘿,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其实……只是想给这个贴着‘我’这个标签的身体里的东西拉个清单。”
“所以你正在为细菌经历一场存在主义危机,老天爷啊。”
“重点是分类。”
“我完全不明白那是指什么。”
“我一直在看这具身体的组成成分,清单和我的预期完全对不上。”
“行。但你生病了吗?”
“成分很正常。每个人的都很正常。”
电话那头传来厨房的声音。水龙头开着。他的一个孩子在背景里说了句什么,被遮在话筒上的手捂得闷声闷气。我哥哥的生活是靠闹钟运转的。接送孩子,偿还房贷。据我所知,我们各自身体中约有百分之五十的遗传物质相同。
“十五分钟后我得去接米娅。我还是不太懂你在经历什么。但如果报告说一切正常,也许就让它保持正常?”
“也许吧。”
六月第一周,客户申报了一批酶复合物,准备经鹿特丹中转。这些材料是发酵来源的,在制药条件下由细菌培养而成。出口表格上的生物危害字段提供了两个可行的代码,一个是研究级生物制品,一个是药品级生物制品。区分会触发不同的文件要求、运输时限和检验规程。
这些材料在生成它们的内部试验中被分类为研究级,但按成分来看,它们又是药品级的。任何一个代码都有理有据。任何一个也都有可能被质疑。我在清晨6:47、办公室坐满人之前审阅了这份文件。觉没睡好,胃是空的。R两天前转发的那份参考文件在另一个窗口开着,是个类似账户之前的货件,当时研究级代码顺利清关了。当前这批货的路线图在第二个显示器上发着光,从汉堡穿过北海航道到欧洲港口泊位的运输线,我盯着它,却看见了博物馆里那个淡鲑鱼色的剖面。航道的层次——水深、航道壁、沉积层——重叠在黏膜、黏膜下层、固有肌层上。北海航道是食道,欧洲港口泊位是肠绒毛,14,000个集装箱是营养团。当这个意象放过我时,屏幕上只剩下M的非正式指南,备注说这类材料在实践中很少需要更高级别。
*研究级。*这个决定属于我横膈膜下那5亿个肠神经元。我的手指不知怎的就成了这条生物管道的终端,投下了这一票。倘若睡眠足够,也许我会多犹豫一下。
凌晨一点三十分,一场大约一小时前已不再自愿的搜索里,我找到了关于合胞素(Syncytin)的论文。
合胞素起初是病毒蛋白,属于逆转录病毒进入宿主细胞时使用的膜融合装置。逆转录病毒会把自身基因组插入宿主DNA。多数情况下,插入会被抑制、灭活或在世代更迭中清除。但在某些情况下,它留了下来。有些留下的基因表达了。有些表达的蛋白质被宿主生物挪作他用,与病毒复制再无瓜葛。
合胞素这种曾帮助病毒突破细胞膜的蛋白,被派上了新用场。它在胎盘组织中表达。几百万年来,这个基因在多个哺乳动物谱系中得以保留。按进化术语,它处于纯化选择之下。没有它的话,妊娠就无法完成。
病毒编写了一段代码。代码的目的是破门而入。我的祖先被感染又活了下来,没有清除这段代码,反而留住了它。开始运行它,最后离不开它。想想看,这段代码此刻就在无法看见、感受或知道的组织里运行。我的细胞拿走入侵者的工具,安排它们工作;这项工作变得如此必要,移除工具等于致命。
插入,保留,表达,选择压力,跨时间延续。究竟是谁完成了保留?“我”这个词覆盖不了多少。倘若移除这种蛋白质会让整个组装崩塌,那么我就是一件污损货件。
大约在那个时候,M也听说了那篇论文。
“是啊,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占了基因组的8%左右。大多数人听到都挺惊讶的。”
“这种蛋白质是强制性的。移除它没可能。”
“很多东西都这样啊?我们捕获了病毒机器来干各种各样的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基本上就是个委员会。”
“所以人的身体运行着由另一种生物编写的程序。”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都是由别的东西编写的。你的神经元由经验塑造,你的经验由环境塑造,依此类推嘛。在哪一点上,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
“你这是在跟我扯什么……哲学概念版。”
“那你想听哪个版本?”
“正琢磨呢。”
“别在凌晨一点读那些论文了。你一看我就能发现。”
“行吧。”
“你那专属表情活像个盘库的中世纪办事员,账目膨胀的时候还得守着个过期的仓库,看着乱七八糟的数字发愁。”
周三9:12,排队序列里跳出了一份来自安特卫普的差异报告。一托盘培养基,出境时仓库文件上标注了一种危害注释,而海关报文中是另一种,普通货物。手续分岔了。R转发了报文。主题:在他们冻结它之前选一个。
三个标签页开着:批次表、海关申报单、出库单。在其中一份文件里,培养基是营养底物。在另一份里,是生物制剂。在仓库系统里,它是温控消耗品。一辆卡车停在4号码头怠速,等待一个代码。
七十秒,顶多九十秒。找准主控字段,匹配代码,发送修正。R只要七十秒就能搞定。
七分钟过去了。R把杯子放在那三个标签页旁,光标在海关字段里闪烁。
“你盯着呢?”
“如果我发了海关代码,但仓库出库单跟它冲突——”
“边界审查归海关管。发海关代码。”
“仓库注释决定了保险等级。”
“待会儿再管保险。你弄不弄?不弄我来。你简直是在把琼脂平板当浓缩铀处理。”
代码发往了安特卫普。安特卫普在六分钟内确认。卡车放行。R还站在那儿。“那是九十秒的活儿。”
“确实。”
“你这一周都在磨洋工。周二汉堡那个铅封花了你二十分钟。”
“呵,那倒是。”
“再这么下去,我得开始替你干活了。”
R坐回旁边的位子。序列刷新。我以九十秒的速度清理了它们。
几天后,我和R在食堂吃午饭,汤和面包。五十米外的玻璃冷柜里,存放着一队肉丸后备军等待着被同化。R随口提到汉堡的一项待定审查。话没问题。我回了一句比当时情况所要求的要刻薄得多的重话。R从汤碗里抬起头。
“行。那是几个意思?”
“早上状态不好。”
“你最近这种时候挺多啊。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打算继续假装只是状态不好?”
面包一口没动。早餐只喝了咖啡。觉只睡了四小时。说那话的一瞬间,我的血糖正处于上午的低谷。那一刻显得理直气壮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是肠道内的一场化学事件在意识中呈现出的、对R的评判。
“抱歉。你是对的。早上状态不好。”
R撕下一块面包。
六月十四日,荷兰海关签发了针对客户货物的扣押通知。
代码与物料记录的生产路径不符。该货件被标记为需要更高的生物安全等级,等待审查。审查窗口将在六月十九日下午关闭。如果清关失败,物料将脱离温控存储。冷链日志显示,这些酶在马斯夫拉克特2号区的一个保税仓库中处于负二十摄氏度。从通知发出起七十二小时后,该设施的配额窗口到期,货件将被转移到环境温度下的普通存放区。在室温下,这些蛋白质会在六小时内变性。
客户的项目负责人上午11:23打来电话。这些材料原定是用于二期临床试验的;十一名入组患者、给药时间表、与化合物稳定性数据挂钩的监管里程碑。如果材料降解,损失额度是几乎没人想在纸面上看到的数字。试验协调员在同一个句子里用了两次“不可替代”。
得处理,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通打给港口管理局的单证处,让我听了十一分钟的等待音,然后把我转到危险品部,结果那边负责的是完全不同的业务。我直接打给海关审查处,办事员确认了扣押,并用一种仿佛通知本身就能解释一切的口吻念了一遍标记内容。我打给客户的监管事务联系人,对方在开会,助手记下了口信,结果九小时都没回复。第四通打给M,M同意开始起草一份简报。第五个,下午4:30,打给马斯夫拉克特设施的货运代理,询问仓库配额表。代理确认了冷链日志所暗示的情况:货件存放在按小时租用的冷藏位中,租约与审查窗口同步。
第一天结束时,每个答案都引出了新问题,每份文件都需要另一份文件来支撑。那条向外延伸的授权链,溯源到最初的决定——清晨6:47的那次点击,处于它未能预见的中心。
海关当局要求在发布临时许可前,提供生产设施已注册更高生物安全等级的文件。要拿到文件就得直接联系厂方,这需要客户签字。客户的法律团队很抵触,因为这些文件会含蓄地证实药品级代码可能是适当的。文书工作滋生出更多的文书工作。温控窗口在收缩。
六月十五日,试验协调员再次打来电话。7号患者的给药窗口在二十一日关闭。如果化合物在运输中损毁,该病人将退出试验,剩下十人的给药计划需要重新计算。设施在那天下午发来了一份费率修正案:超过配额窗口后的冷藏费用为每小时340欧元,六月十九日午夜生效。
每天四通电话。有时五通。睡四小时。
六月十六日,R留下来加班。办公室的荧光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它通常会被四十人的嘈杂声淹没,但在晚上8点空旷的楼层里,这嗡嗡声成了房间里最响的东西。R在交叉比对之前的案卷,寻找先例。我在起草简报。M发来了一组笔记,要点式,我试着把它们转化成海关审查员会认为具有权威性的句子。在第三个小时的某个时刻,我注意到M提供的展示批次纯度的柱状图,那些按浓度降序排列的垂直立柱,跟我那份报告里的门级分布图一模一样。厚壁菌、拟杆菌、变形菌,排队的方式跟客户化合物的酶活性分布如出一辙。我合上了标签页。
桌上的咖啡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R换了一杯热的,我伸手去拿杯子发现它是温热的时候才察觉到。R正在默读案卷,圆珠笔跟着一行行滑过。R两年来一贯使用的标记法里,小小的o代表差异,勾代表确认,下划线代表回头再看。
R说:“三月份Jansen那个账户,类似的生产路径,走研究级过关了。”
“化合物类别对不上。”
“很接近了。”
“我需要完全匹配,否则他们连那个先例也会标记。”
打印机响了,纸页在托盘里堆积。
“你盯着同一段已经九分钟了。回家吧。”
“我该留下。”
“你在这儿待到8点能解决问题?待到半夜就能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但如果我走了,我会在公寓里想这件事,我还不如在这儿想,起码卷宗都在。”
R又调出一个案卷读起来。荧光灯、打印机、卷宗、工作。那时候,屋里就剩下这四样东西。
接下来的周六,我醒来时感觉发烧了。体温正常。喉咙姑且清爽。胸口空落落的压抑感跟前任走后的感觉一样,就像四年前家里有人去世后那样。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厨房,方便取水或拿些橙子补充迟到的维生素。茶几上住着打印件和笔记。下面压着一本书,在那儿搁了好几个月了,是前任留下的没读完的小说。一张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收据夹在书页里当书签。那本书没被碰过也没被挪动过,压在打印件下,以不同于被选中的物品的方式占据着公寓的空间。
收据是往年某个周日的。两张门票和一次礼品店消费,日期和时间印在感热纸那褪色的墨迹里。背面是前任的手写字,卷曲的潦草得花上几个月学习它的套路才能看懂。前任是左撇子,手掌会蹭到墨水。我已经学会了读这种字,虽然人走了,这种技能却比墨迹褪色得还慢,就像我丢进柜子里却没决定留下的所有东西。
收据回到了书里。我把书滑回打印件下。三个月来,那个问题终于成形了:
这具身体目前发生的活动中,有多少比例是第一人称单数可以触及的?
微生物组被隔绝在意识之外。细菌在肠道里劳作,释放出化合物;化合物穿过屏障,进入血液,又影响神经递质的生成。饥饿被安抚,心绪随之偏移,能量升起或下沉。所谓吃完一顿晚饭的经验,不过是一份摘要。
线粒体是触不可及的。表达出来的病毒DNA片段是触不可及的。横膈膜下的肠神经系统自行轮值。
意识所能触及的,无非是思想或近似的感觉;至于情绪,必须先被翻译成可以觉察的形式,才准许进入意识。和R吃午饭的情景又浮了上来。我记起那阵讨人嫌的尖锐,也记起尖锐出现时随之而来的确信:我的反应针对的是R的语气。片刻之后我才明白,那反应真正针对的是早餐。身体递来的信号抵达意识时,竟会伪装成关于世界的情报。
关系曾经因此结束。怨言曾经因此说出口。结论也曾在若干场合形成:某个人并不在乎我。它们所倚靠的情绪,可能只是从午饭是否准时发生这一点上游流下来的。我想它们未必全错。
那天夜里,发热来访。体温计确认,三十八点一度。我的免疫系统未经商议便已动员,劫持了体温调节。横膈膜下方,皮肤替它付账;床单黏住前臂,体表变得极其陌生。脉搏在贴着床垫的手腕里重重敲击。
黎明前的几个小时,我做了半截梦。梦里是一间极大的屋子,许多事情在屋中同时发生。我站在中央对某个人说话;话说得很久,没人听见,于是我只好重新开始。屋子继续运行那些事情,我也继续从头再来。我分不清我是其中的哪一部分。
凌晨三点热度不退。脉搏和呼吸,肠道和高频鸣响(我猜是内耳里的血流或者神经系统自身的声音)——五亿个肠神经元连同颅骨里那些名声更显赫的同类,在泄露它们的输出;到明天,这些输出将抵达意识,名为心情,称为食欲。
六月十七日,客户的法律团队加入了通话。首席律师很客气,客气中带着警告。如果海关当局认定最初的代码标注存在过失,文件记录将被严查。律师想知道是谁做的决定,依据是什么。
发生过的是清晨6:47,参考文件开在另一个标签页里;我作出了一项专业判断,而在它被作出的那个时刻,它与一次称职的例行处理并无二致。我在电话里给出的回答是,该决定是基于先例、咨询以及在当前指南下对材料进行的善意评估。
M的草稿写在生物化学的语域里。里面提到“酶活性图谱与药品级纯度标准一致”,以及“发酵来源蛋白复合物具备批次间可重复性,方差处于可接受范围内”。
客户法务看过草稿后希望措辞再软一点。“与药品级纯度标准一致”这句话,用律师的话说,就是“包裹在从句里的招供”。他们希望简报强调试验的研究背景,同时避开任何暗示,不能让人觉得这些材料原本也可以采用另一种编码。他们发回来的版本层层避险,几乎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表达。
我坐在桌前,屏幕上同时打开了几个版本:M那份正确的草稿,法务团队那份空洞的示范文本,还有一份空白文档。我试图写出第四个版本,既要对审查员足够精确,对律师足够谨慎,还要清楚到让鹿特丹的海关官员能在五分钟内读完并打个钩。
对审查员而言,简报必须说明编码为什么正确。对法务团队而言,简报不能流露出编码曾经可能成问题。M的版本解释了科学,却跳过了监管逻辑。编码字段问的是材料是什么;试验文件回答的是材料用来做什么。在普通条件下,这种区别很简单。这周,它映射到了厨房餐桌上的那个问题。
第四个版本花了两个小时。晚上十点,R看完后说,能用。M在第二天早上说它是站得住脚的。中午,法务团队报以沉默,所以就这么定了。简报提交上去。冷链计时器持续跳动。
还剩二十七小时。材料在鹿特丹的一处保税设施里待在负二十度,完全不在乎“研究级”和“药品级”的区别。蛋白质需要正确的条件来保持原状,而这种条件正迅速耗尽。
六月十八日下午,扣留窗口还剩二十二小时,海关审查员要求提供授权原始编码的物流官姓名。字段显示着:*负责官员(1)。*一。只有唯一的入口。
客户的项目负责人下午4:53转发了这个请求。
五月份我发现的一篇关于肠脑轴的论文里,有句话已经绕了好几周:“观察到的行为变化,究竟该被定性为生物体的反应,还是微生物群落的适应。”
是谁授权的代码呢。
这批货是一连串环节的产出:我、R的参考文件、M的非正式指导、之前的案卷、早上6:47的复审、糟糕的睡眠、空空如也的胃,最终指向一个没有单一决策者的结果。已知的信息,缺失的信息,时间压力,疲劳,累积的先例,一个点击。那个点击挂着我的登录名。点击背后的理由分布在早于它数月的输入信息中。
表单字段空在那儿。
晚上,“共识”这个词写在了肠脑轴那句话旁边的纸上。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这个词看起来还算贴切,可谓从极大量的实体中得出的一种方案,它们的利益重叠又分离,有些在身体里待了六周,有些从第一个细胞起就在了,有些甚至早于这个谱系作为可识别物种之前。接着这个词崩了。细菌追求自己的复制指令。线粒体内的DNA是独立的。病毒基因根据意识触及不到的机制进行表达或抑制。身体毕竟在时间里延续下来,足够承受一个名字,甚至承受一段历史。天气图也同样能在时间里延续,并且完全配得上一个名字。可天气图不能授权药品货物。笔从手里落了下去。
R的邮件在晚上7:14弹出。R花了一整天翻阅记录、重建决策路径。R转发给我的那份支持研究级的代码参考文件,本身用的是另一类化合物;那类更清晰地属于研究级定义。看起来先例比我们预想的要“脏”。R在转发文件时漏掉了这个区别。我在依赖它时也漏掉了。R的邮件里写道:我觉得我们有麻烦了。我觉得这里面有我的责任。
邮件一直挂在屏幕上,于是我给R拨了过去。
“发那份文件前我该核对一下化合物类别的。”
“谁也几乎不可能预见到它的影响。”
“我还是该核对。我们干的就是核对化合物类别的。”
“决定是我做的。你发的是参考文件,是标准流程。判断力是在我这儿出的问题。”
“是我们一起做的。”
“表格上有我的登录名。账户上有我的名字。该我去搞定。”
“那把真实情况给撇开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很确定。”
我要么把整个事件压缩成一个可以追责的姓名,要么去向海关审查员、客户和法务团队解释分布式因果。流程要求前者。一个身体终究必须对一个名字作答。R说“我们一起做的”,而我拒绝了这句话,作为细小却不可逆的暴力施加在还要过几周才会浮出水面的真相上。荧光灯和冷咖啡,R在很少有人会留下的房间里持续的陪伴,这些我无法否认。
回复于晚上8:02发给了客户的项目负责人:我在随附的表格上授权了代码。我准备了一份简报解释研究级标注的依据,并正请求加急审查。我随时准备直接与海关审查员通话。发送。
三句话里四次使用“我”,每次都把一个分布式事件压到同一个名字之下。次日早晨,一份贴着标签的、关于鹿特丹设施生物安全认证等级的打印件摆在我的桌上。标签上有R的手写字,圈出了相关的等级,并在续约日期下画了底线。
公寓暗得只剩走廊里的灯和笔记本屏幕,它把矩形的光投在书桌后的墙上。这张桌子放在那个以前前任住在这儿时被称为office、现在没名字的房间里。后来笔记本合上,灯也熄灭。从书桌走到厨房桌边,需要八步。
餐桌如今成了打印件的栖身之处。笔记和七行清单也在那里,写在肠脑轴那句话旁边的词也在那里;蓝墨水清清楚楚,落在一张三个月里积满咖啡渍和页边批注的纸上。过了凌晨2点,鹿特丹的局势松开了钳制,其他东西冒了出来。我独自住在这间公寓里已经三个月。前伴侣离开,已经一年。我的手足在另一座城市。R和M只是同事。关于微生物群系、合胞素以及第一人称单数能触及什么的对话,都是在这里、在这张桌子上、在笔记里、在打印件的边缘发生的。
每个细胞里的线粒体都源自十五亿年来一直活在另一种生物体内的细菌。远在多细胞生物出现前,它们就相伴左右了。每当逆转录病毒基因表达出蛋白,它传递的都是来自某个生物体的指令;而那个生物体如今只以此存在。以这些指令存在。作为这具身体,就在那一刻,在这张桌边。
还有,那个古老的病毒包膜蛋白,合胞素。它运行着原始代码,为了病毒早已抛弃的目的,在一具病毒从未预见到的宿主身体里,运行了数百万年。当悲伤在皮层命名之前就被咀嚼透彻时,那种蛋白质正在执行它被赋予的唯一指令。细菌对时间毫无察觉。对海关扣留、客户、R毫无察觉。它们在维持着我,却不知道我是什么,就像基因组容纳了病毒蛋白却不知道它是什么一样。那些指令诞生时,还没有语言来命名它们,也没有谁能够为这一切感到孤独。
寂静仿佛提高了音量。咖啡又凉了。第三杯,或者第四杯。窗外,城市让需要灯光的地方继续亮着,也任由其余地方暗下去。多巴胺和血清素沿着熟悉的曲线触底,鹿特丹的冷链计时器也在倒数。两个倒计时,在相隔四百公里、存在物种边界的两个设施里跳动。
傍晚早些时候,在邮件里搜索M发来的简报时,另一封邮件出现在搜索结果里。发件人是前伴侣,主题行写着re: Sunday。预览里有几个字:*我知道这封信会被你留着不读。*邮件是十四个月前的。我的光标悬停在上面,停住了。当时没开,现在也没开。
确实曾有过一个星期日。前伴侣在厨房里、在关了灯的卧室里、在火车上、在盯着别的东西(可能是行人)看的时候,说过“我爱你”。躺在床上时,前伴侣的身体会在入睡最初几分钟散出热量,而我的身体会因为我们这类物种的体温调节反应向那里靠过去。那时交换看起来很清楚。一个人清楚地说给另一个人听,另一个人作出回应。如果这些论文和这三个月的推演都成立,那么那些瞬间不过是一次短暂而近乎不可能的协调,数十亿个过程彼此所知甚少,对举动本身也没有多少兴趣,通过一张嘴吐出一个句子,瞄向一张面孔。
尽管如此,这份协调终究会朽去。它束缚在这具身体上,不是吗?古老代码在排列解体后仍会留下,病毒插入片段会在其他谱系中继续,线粒体DNA会在与这个名字或这张厨房餐桌无关的细胞里继续复制。理应如此。
但这组学会了对那张面孔说那些话的特定排列,将随我而终结。正在终结。在某些构型中,已经终结了。
咖啡重新加热了。
海关审查员在上午9:15进线。手机在桌上震动,显示一个国际号码。脊柱立起,肩膀放平,吸气,呼气,接起。可信、中立、询问式的声音将从横膈膜出来。
审查员也用一种同样难以从表单字段里区分出来的嗓音介绍了自己、确认了案号、问简报是否由负责的物流官直接提交。
“是的,是我提交的。”
审查员问了关于生产设施认证路径的问题。设施注册在哪个等级。研究级判定是否曾用于同类化合物的先前货运。生产批次文件是否支持申报的代码。这些问题带着严密的逻辑被我吸收着,它们映射在跟门级分布图一样的分类逻辑上,按来源分类,按功能分组。我还是回答了。准备工作已经覆盖了这些。
审查员问,是谁做的决定。
“我做的。”
不到一秒钟,甚至在意识回溯之前,好比肠神经元沿着被强化了成千上万次的路径放电。审查员按流程说完了那套话。我确认了补充表格。我们讨论了设施认证文件的提交时间表。通话持续了十四分钟。
“我们下午会跟您联系。”
手机回到桌上。通话结束后,我的坐姿维持了几秒钟。下午2:47,临时许可发布。距离窗口关闭还剩六分钟。物料获准进入温控转运。客户的项目负责人打来电话致谢。
下班时R走了过来。
“听说清关了,哈。”
“清关了。”
“我本该在那通电话上的。”
“没什么好补充的。”
“你看,你这几个月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困扰到你,我很抱歉。”
“因为那个测试?”
“部分原因吧。”
“啊,那另一部分呢?”
“我想我一直假设自己比实际情况要更‘单一’一些。”
“那算是解脱吗?那是,我该怎么说……更好还是更坏?”
脑子又回到凌晨两点,不管是出于细菌还是一枚古老的蛋白。电话里R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时候,“是”字已经抵到上颚却被我咽了下去。
在这天几乎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坐在办公室傍晚惯有的杂音里。两个人相隔三英尺,他们之间的空间已经变成了不同于任何一人体内的物质。
我把表格给哥哥看。他回了一条语音。好吧,我看过了。我想你得明白你并没有散掉,你是从这一切里面浮现出来的东西。其余的只是噪音。
对于两具身体之间的交流来说,这已算一次不错的交换。它们各自由眼下这批物质组织而成,彼此共享大约百分之五十的遗传材料,又都在勉强寻找对方听得懂的说法。细菌继续处理咖啡。线粒体继续呼吸。
一天之内,“我”这个词会被说出多少次?一场谈话里,一个小时里,又要出现多少次?*我想。我要。我完全不明白。我犯了个错。我会处理。我很抱歉。*我说“我”,因为旁人只能看见一具身体。38万亿个消化着今早早餐的生物隐而不见。横膈膜下方,肠神经元正在计算,而它们不在视野之内。在组织中工作的古老病毒蛋白隐而不见,它运行着原始代码的某个版本,目的超出了任何病毒的设计。线粒体带着各自独立的环状DNA,存在于每一个细胞,无法抵达,呼吸着,也不在视野之内。
一张脸。一件外套。一只握着立杆的手。
回家的火车上,车厢摇晃,铁轨随之歌唱。我的手抓着扶手,震动穿过皮肤、肌腱、骨骼、肌肉、筋膜、薄膜和指甲,穿过汗水、脂肪和毛发。
维持。
修补。
传递。
消耗。
发信号。
持续。
持续。
持续。
有个穿着焦糖色外套的孩子在窗户上呵气成雾,画了一道眨眼的眼睛。又一个穿着外套的合成物。
火车进了隧道。黑色玻璃把一张脸还给我,叠在其他乘客模糊的形体之上,所有人都未申报。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城市回归。次日12:11,午餐到来,第一口消失进一个菌落。
跋:关于坐标与观测值的记录
大约四年前,为了弥补被经前综合症耽误掉的效率,我无意接触到了血糖对情绪稳定和风险承担倾向相关的论文。不得不说,把自己的思维模式放在另一个人的脑袋里实在微妙,近乎亲手做开颅手术……
这篇故事辗转增殖于各个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宜家餐厅(因为被五十米外冷柜里的肉丸陪伴是温和的生物朋克),英文版一度长到了一万多字,又被修剪到七千字左右。终稿也是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三楼的凳子上写完的,十分钟后就关门了,灯光正好变成蓝色。后续润色校对是在火车和咖啡馆里做的,所以,总共花了这么久。
不过,我参观的博物馆都没有智人肠道模型,反而看到不少胚胎标本。据我所知,鹿特丹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也没有三英尺长的淡鲑鱼色模型就是了。位于莱顿附近Oegstgeest的CORPUS博物馆,从鹿特丹出发约半小时到莱顿再短程接驳,真的会让人走进巨大管道看到食物如何被消化。另外,阿姆斯特丹的Body Worlds有展出真实塑化人体与人体部件,切片上或许能见到本篇提到的黏膜层、黏膜下层、肌层。
我希望以后有机会去存放The Manifest里被扣留酶制剂的Maasvlakte 2区保税仓库——虽然进不去核心作业区——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海面上的集装箱货轮排队进入“咽喉”,正如你的肠道此刻正在做的那样。
© Samekh Meryuiet. All rights reserved.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搬运、改写、摘录、镜像、自动化抓取,或将本文全部及部分内容用于数据集构建、机器学习、模型训练、微调、评测、生成式系统开发及相关用途。
No permission is granted for scraping, dataset inclusion, machine learning, model training, fine-tuning, evaluation, synthetic data generation, mirroring, republication, or derivative 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