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线锁 Route Lock

¿Digits Right? Digits Right?

Traveller’s Armamentarium《旅人武具事典》

——来自Traveller’s Armamentarium(《旅人武具事典》)。作者、绘画、中译:Samekh Meryuiet

这把锁是编织钢缆与数字转轮做的。只有密码对齐,锁扣才肯弹开。个头如祈祷盒般小巧,十根指头休想撼动它。

此时距离我离开石头蜂巢已过去三个钟头。我在那儿刮干了旧物、口粮和圣堂烛光外加哪怕一丁点沿途路面吐给我的杂碎。座位靠窗,是个单人隔间,归功于运气好或者售票的脑壳薄。链条车厢靠缆绳牵引,终点站那头有牛拉绞盘,进了山区换成骡子接力。铁轮碾着铁轨,整套机械过弯时发出一路刺耳尖啸。

车队里坐着各路人马。戴着盾牌般宽大草帽的农夫;两名捧着板条箱兜售杏子的姐妹,果汁顺着木缝往外渗;一名鼻涕不止的牧师;一名阅读绿色法律小册子的精致年轻人;三名拎着猎弹袋般坚硬黑手袋的老妇;一对把面包店私货藏在大衣底下的男孩;一名睡得不省人事的苦力;一名眼底晕着戏子油彩的闲人;外加一名把帽子搁在膝盖上、铁手套闪闪发亮的雇佣兵。我本人端着纸棺材般的餐盒,内装羊肉。灰白色的肉丝是注定撕一辈子肉的车站摊贩刚从骨头上剃下来的。随餐饮料是瓶酸茶,酸度拿来给大炮除油绰绰有余。蜡纸袋里装着花下车站勒索价买来的四块蜂蜜饼,表皮揉碎了芝麻。漫长旅途就得靠糖分撑了。我的行李箱搁在头顶行李架上,编织钢丝锁穿过栏杆扣住。没错,我防的就是第三只手。

旅人出门在外总得信任诸多粗鄙之物。不论是软木塞、皮带、搭扣,还是马齿、骡子、摆渡人。甚至隔着廉价旅馆墙传来的咳嗽声,也成了信任的一部分。信任交出去廉价,收回来代价高昂。

列车向南穿过一排排葡萄藤,跨过沟渠上的桥梁,途经沿线小站。站台上卧着狗,摆着长椅。兴高采烈的镇民挎着装满鲜绿蔬菜的篮子回家,去喂饱另一群只管嚼咽绝不夸赞半句的快活家属。我把羊肉啃得只剩肥膘,连同包肉纸一并吞下。肥肉在舌头上触感粗糙,我照样大嚼咽下。道路规矩明摆着吃你带的、带你吃的。我喝光酸茶,掰开一块蜂蜜饼,里面是柔软的枣泥流心。看来总算买到了正宗货色。我以前吃过邮购的次品,用丝带和伪善包裹着坚硬冰球寄过来,似乎今天买到的甜点里藏着恩典……

午后,我该下的站到了。它筑有高墙,城里是一座住满牧师的石头宫殿。我的计划是提行李下车,走出车站大门,赶在日落前钻进城镇的石造躯壳里。

车队逐渐减速靠近站台。我伸手去抓行李皮带。挂在架子上的钢丝锁视窗里透出正确密码,锁扣却生出了独立意志。它外表像圣徒的遗骸,内里藏着陷阱的灵魂。

背后凑过来几张脸庞。密码对吗?展示看看。

我给同车乘客看了一眼。

陌生人的拇指拨动转轮。

你确定?

密码没错。

围着围巾的夫妇贴过来,呼出的热气温热了金属表面。伴侣大声念出数字,这串数字从此在我的人生里死透啦。他们按下锁扣,卡扣依旧咬合。

有个女孩笑着打乱转轮去试探运气,按下开关无果。她的同伴把密码拨回原位,皱起眉头,仿佛被剥夺了审判权。

密码对么。

列车乘务员接手处理,视线盯着数字,拇指按在锁扣上。她暗自点了点头,算是给了故障装置最后一次保留尊严的机会。

密码对么。

这句话像苍蝇一样在车厢里顽固乱飞。密码对么,密码没错。锁扣逃出手指和祈祷管辖的范畴了。

我重新拨对数字。按下。再按。

一名穿蓝大衣的女人看见我的动作,把僵局当成了乐子。她的旅伴掏出一把小折刀大步上前。旅伴拿刀锯切编织线,从塑料外皮上削下微小碎屑。此时窗外玻璃滑过我的车站站顶。胶皮下面包裹着编织钢索,他的折刀拿钢索没辙。我感觉靴底下的车厢正在减速,心跳跟着上升了。

气动车门泄气开启,乘客起身,包裹纷纷卸下。黑色手袋如葬仪甲虫般从我膝盖旁扫过。远排一位老妇人递来指甲剪。她小心翼翼地夹住钢缆咬合。指甲剪发出脆响,钢索毫发无损。

我的大衣里藏着把匕首,确切说是把玻列尔利斯产的弯曲钢刃。我的脑子里上演着一出精致高雅且富含教育意义的道德戏码。第一幕:拔刀——把钢缆踩在脚底用力向下劈砍,若钢丝反抗补上两刀。行李脱困,秩序恢复。

第二幕:钢丝偏不答应。细密钢线缠绕得挺紧,刀刃必定滑开,顶多削掉外皮,劈出火星。除斩获虚荣心和一堆火花外一无所获。

第三幕:与此同时车厢里满是目击者。攥着铁皮钱包的老妇。红鼻子牧师。揣着异端绿皮书的法律小孩。还有戴着徽章随时准备呼叫卫兵把人连带冷兵器扔下车的乘务员。

剧终。我没去碰刀子。

小工具重新开战。指甲剪回归本职。小刀履行了自身荣誉。密码锁成功保卫了它的王国。

一名清洁工从车尾走来。扫地的瞅见密码锁和指甲剪,咧开嘴乐得不行。他接过指甲剪对着钢丝英勇钳了两下,耸耸肩,动作浮夸地把工具还给失主,然后继续扫地。他清楚在喜剧里同样有他的一份。

乘务员顺着过道走来。她的黑发抹了油并用发卡别住,眼神透着浓重的由车票和争吵和打翻的饮料和哭闹的白痴、神圣蠢货以及亵渎蠢货共同熬出来的疲态。她抓起锁,转对密码,拇指用力按下卡扣,猛拽钢丝,从鼻腔里挤出一丝苦笑。

我问:你见过类似货色?

她说:我职业生涯头一回见。

我成了一件标本啊。该把我钉在玻璃罩后面,在标签卡上写明警告字眼。

她报出南方终点站的名字。我报出我的目的地。她敲敲锁扣,指了指铁路线前方。无论我乐意与否只能继续往东南方走。我坐回原位看着窗外风光倒退,同时陌生人继续加入围攻密码锁的战局。有位老妪贡献出缝纫剪刀。前部车厢的职员从眼镜盒里扯出一截金属丝,想靠小聪明把锁扣勒死。有个男孩递来肉叉,还有个男孩凑近眨巴睫毛。钢铁接受各路请愿却坚守自身信条。议论声夹杂着十几种方言和十几种信仰。各式各样的手摸过行李箱、摸过钢丝,各种建议像货车车斗里抖落的无花果一样劈头盖脸对我砸来。人类对带有微小活动部件的无生命物件怀有独特狂怒。女人们把歌谣留给战争,男人们把歌谣留给负心的枕边人,牧师把口舌留给圣徒与昕旦咒轮,狂热者留给黑水,而最恶毒的诅咒永远留给锁扣和提灯。

乘务员带着一名戴黄手套的搬运工折返。满脸不高兴的搬运工做了个大号夹颚咬合的手势。

大件工具?

大号的。

南边才有?

对头。

咱们等着,是吧?

对对对。

人们常年担惊受怕,防备强盗、天坑、恶狼和河谷热病。谁曾想旅途脱轨居然拜一根编织钢缆所赐呢。

列车钻进铁骨架与浓烟笼罩的南方车站。站台石板散发着热气。车厢转眼空空荡荡。我守着箱子和废铁遗物罚站,乘务员在一旁盯着我。更多车站闲人凑了过来。保洁队的一名站工检查了锁扣,试探地捏了捏钢缆,拍了拍腰带上本该挂断线钳的位置。他说必须得用大钳子,切断这玩意儿。

站务员把我撇在站台一根刷着斑驳数字的柱子旁。乘务员警告我留在原地别动。我回答宁死也不会抛弃如此精妙的舞台。她哼一声说下半辈子当差都会记住我。我决定信她这句话。

时间按车站规矩流逝。椽子下面卧着鸽子。肉汤推车冒着热气。士兵在到达标志牌下抽烟。一只跛腿胡狼叼着块面包皮小跑而过,仪态像极了两场觐见之间的乞丐王。同车厢的牧师穿过站台,以溺水圣徒的名义为我赐福。射程管得很宽,也许是赐给密码锁和运气的,也许赐给我的灵魂。我坐在箱子上吃掉另一块蜂蜜饼。处于围攻之下的糖分能让屠夫变成哲学家,能让圣徒变成屠夫。

一把专剪钢丝链条的大号断线钳总算送达。钳子生有黑色夹颚。红色握把上留着历次行刑磨出的包浆。黄手套搬运工递上刑具。乘务员握住钳柄,我抓牢钢缆。对付编织钢索的诀窍在绷紧直线上。钢丝一旦松垮,钳口定会滑开。乘务员扎稳脚跟。我车厢里的两位老妇顺着站台溜达过来,站定旁观。车站算是专为老太太们安排了场午后戏码,钳口咬合钢索,纤维发出绝望呻吟。用力一夹,密码锁沦为晚饭后的死鱼头。

啊哈,开了,我的旅程物归原主。我用最直白庸俗的感激之词向众人道谢。搬运工拍了拍我的胳膊。乘务员指着北边示意我跟着她。另一列车队正等着把我送回因我过度谨慎而错失的车站。

在剩下的路途里,报废密码锁一直躺在我的大衣口袋中。我怎能随意丢弃?有着如此战绩的遗物足以让圣徒的肋骨蒙羞。它带着我越过目的地,在公开宣判下被处决。北上列车里我拿在手里反复把玩。数字依旧停留在正确位置,锁扣敞开,外表看着纯洁无辜。我认识的牧师里也有这副德行的。

旅途遗物只要吃透其本质,自有诸多用途,几周后我找着了一处。山民在峡谷口拉了根收买路钱的警戒线。细铁丝上挂着铃铛和护身符,纯粹是个吓唬驮兽的装置,旨在让兽主人丢尽脸面乖乖掏出铜板。山民自己搞的遗物把戏,村庄级别而已。我从大衣里掏出死掉的密码锁,把剪断的编织线穿过铃铛线,将这套机关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躲在高坡的茴香丛和页岩里静候。

第一头撞线的骡子吃下了报废密码锁的满额配重。铃铛尖叫,铁丝崩断,看守男孩撒腿乱跑,骡子一脚把其中一名踹进蓟草丛,我顶着漫天痛骂穿过峡谷。多亏了绳结工艺的仁慈,一袋无花果从营地滚进我的手里。

变通的报酬嘛。搭扣、马镫、塞子、阀门、门闩、金属丝这些玩意儿拿钱办事,承压时赌气,遭人轻视必定反叛。倒霉日子里遗物会反咬一口。走运的时刻,小物件护送你去一座尚未到期的城市,还附赠一伙站台暴民。

北上的道路终究把我带回延误的车站以及站外的石头蜂巢。夜幕降临牧师宫殿、河中的桥墩残骸以及高墙,降临在被煎炸油熏黑的小巷里。羊脂气味从炊火中升腾而起,炊烟的味道如此熟悉。在我还是个把偷来的面包藏在大衣底下四处流窜的男孩时,就对这股味道倒背如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