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al-Haddiya系列。作者、绘画、中译:Samekh Meryuiet
How to Rehouse Your Multi-Millennial Attendant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场面。见过有人为了不落进敌人手里,把逮捕令嚼碎吞下肚;见过一场边境谈判谈到最后,双方代表一块儿烧了起来;也见过北方幂韵团的使节郑重其事地捧着罐糖渍杏子贿赂某位神明。我提这些是证明本人的惊讶阈值并不低,沙漠花了整整三十年一点一点把它垒高。但我从没在任何一本训练手册里见过哪章叫《如何替你的活体兵器挑选备用躯体》。此乃专业文献的重大疏漏,我打算在死前把它补上,前提是我能活得够久,能找座够显眼的沙丘再弄把够锋利的凿子把这章刻上去。后世的幂韵者应该得到比我更好的待遇,而我所面对的是以下情形。
黑圣母走入驿站的时刻披着新鲜画就的咒印,除此之外还带回来满身我决定不去追究来历的狼藉。在下当时在喝茶。茶相当不错,人在脑子拒绝处理真正的问题时,是会格外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的。照我的估计,她臂弯里的躯体大概今天早上还是活的。此刻它耷拉在她的前臂上,看着很像猫叼着耗子回家。
「吾爱。」她对我这么叫道。Pneuma不在,于是离她最近、还能散发体温的东西就只剩我。「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茶杯停在我嘴边。
「……那是个人。」
「重要的部分都在。」
「你抱着一个人。」
「我注意到了?」
我的朋友,这段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沙漠里的死法五花八门,依我看来其中最没尊严的一种就是大清早喝着茶的时候忽然有人把一具候选身体递到你面前。还有些事情我直到今天仍然没法习惯,比如架子上的那些玻璃罐。一共四只,标签是Acheron慢吞吞写的字:脊柱(备用)、眼睛(各类)、转移复方剂(请勿吸入),以及仅写着PNEUMA的罐子。
两年半以前我本来可以离开的,人人都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盐碱地也知道,这些年它们老是拿这件事取笑我。
追兵已经能看见了,大概在一里外。这次他们佩戴着讲究的厄列恩斯徽,不再是前几回东拼西凑的强盗装束了。看来东边终于有人认为我们押送的东西值得派正规部队来处理。Hierapolis可不会轻易派出正规人员,除非这笔账算下来对所有人都不太好看。
Pneuma跟着她走了进来,装得像那条腿只是有点碍事而不是每个关节往外漏黑血。他的精细运动神经失效了,双手偶尔会擅自执行另一套命令。尽管如此,他依然维持着一具尸体该有的表情。驿站墙上有排木炭画出来的刻线,Acheron在那儿记身高。我猜这些记号大概能追溯到两个月前。每道刻线旁边还写着解剖笔记,用的是缩写——我已经成功破译了边缘部分,并且凭借破译出的内容,决定不去管核心部分写了什么。
「你会记录每一具身体?」我说。
「会啊。」
「跟给小孩量身高一样?」
「对啊。」她当着我的面又画了一条线。
沙漠教我的经验是,大部分问题最好先含在嘴里,直到你搞清楚问哪句才不亏。我喝了口茶。数字被她划掉又改了四五次。Pneuma管这叫例行渗漏维护,我的说法则是「再不赶紧给你换个壳子,咱们很快就只能拿麻袋兜着你走了」,当然这话我是趁他听不见的时候说的。
我问了个明知没有好答案的问题:「距离这具身体演变成一起公共卫生事件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
他身上都长孢子了。黑的,细得像烟,优雅地从他身上卷曲着飘出来。我望了眼越来越近的追兵。「一小时。」我说。
Acheron把候选身体摆上桌,拿布擦擦手,检查它的关节,专注得像市场里翻看鱼眼的大妈。她按压手腕,测试颈椎,拇指探进锁骨下方,听了某种我听不见的动静,发出满意的声音。
「神经通路完好,」她说,「肌肉记忆有点紊乱,不过会恢复的。」
「这过程可逆吗?」我问。
「我们要可逆干嘛?」Acheron说。
Storia贩卖过足以左右一国局势的情报,Storia顶着像臭味一样阴魂不散的通缉令横穿过整个奥尔哈拉斯。您的Al-Haddiya永远比乌里斯卡拉城早两天行动,听说这事都成了某些人梦魇里的保留节目。此刻鄙人拖着条伤腿坐在桌边帮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家伙审查一具替用的人类躯体,考核标准有步态、脊柱稳定性,还有——引用Pneuma的原话——威慑力体态。
从他的检查清单就能看出这种事发生得有多频繁。抓握力:拿盔甲里随便抽出来的一块铁片来测。剑刃触及范围:对着墙上的标记比划。威慑气场:由Pneuma站在屋子正中间盯着我来评估。
「挺好,主人。」我说,「您换身体的速度比我换假名字还快呢。」
「赠礼者,你的假名在承受转移性创伤时通常不会导致内脏破裂的。」Pneuma说。
「要是天天跟她一起行动,」我说,「那可说不准啊。」
Pneuma绕着候选身体转了一圈,用手指量了掌宽。他把候选人的手指弯曲又伸直来测试阻力。
「动作控制,可以。体态,令人遗憾。前任主人做过糟糕的战术决策。骨骼记录证实了这点。」
「是骨骼里的道德残留。」Acheron注意到我的表情,解释道。「前任主人的立场会让肌肉在转换初期出现迟滞。」
「肌肉迟滞。」
「容器残留的情绪记忆会对转移产生阻力,」Pneuma说。「就像把针穿过浸湿的布一样。」
「这个比喻,我大概要带进坟墓了。肌肉……迟滞。」
「你有更好的术语吗?」
亲爱的听众们,这口恶气就是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最擅长端给我的东西:让您在面临当前处境时彻底词穷啦。Pneuma在简报里把下一步称作诱导。我以为这是个技术术语,直到我看着Acheron蹲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哄受惊小动物似的语气轻轻开口。
「过来吧,」她说。「换个新家。通风也比以前好。」
我凑过去用希望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问:「你为什么要像逗猫一样跟他说话?」
「催得太急的话,他就会卡在两具身体中间。那样他就会变得很烦人。」
「我听得见。」Pneuma的声音从那具已经快走到尽头的身体里传出来。
Acheron理都没理他,依旧带着可怕的耐心哄着,这样的耐心隶属于花了几个世纪专门练习这项技能的家伙——她八成真这么做过。她皮肤上的咒印亮起金色。Pneuma寄居的那具身体颤抖起来,细微如拨动的弦。下一刻,Acheron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嘴对嘴渡了些什么东西过去。
我的茶水全倒在了手上。
这几天我看着被当作容器的肉身替Acheron挡下了原本冲她而去的攻击后不管不顾地走着,当它倒下时,我突然有种意外的感触,觉得这一刻似乎需要有个人来表现出一点儿庄严。沙漠从不干这种事。我来自沙漠。我表现得很笨拙。桌上的候选身体哆嗦了一下。
「这具是左撇子,」一个比我熟悉的嗓音高了半个调的声音说道,「我不喜欢。」
「这事可轮不到你挑。」我说。
「这次依旧如此。」
他站起来,撞在了一根帐篷支柱上。
「立体视觉还在重新校准。」
他把自己从柱子上挪开。Acheron按住他的太阳穴。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口,咒印在那里散发着热量,像是在两人间把打散的结一圈一圈系回原位,显然这个结她已经打过几百次了,每次都同样熟练。
「步子迈小点,」她说。「你的重心变了。」
我掏出了笔记。这是坏习惯,也是三十年职业生涯留下的顽疾。
第十七具身体。
评估如下:
膝关节状况良好。步态近似一只搬家具的幽灵。威慑效果令人满意。但面部始终带有无法解释的忧郁,预计会对敌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惑。
嗓音目前处于临时状态。预计数日后恢复为原有的低沉共鸣,足以让旁人在沉默中重新审视人生决定。
「别写了。」Pneuma说。
「记录是西奥尔哈拉斯幂韵者的立身之本,」我说。「属于文化遗产哟。」
Acheron拿起一块布,擦掉他嘴角的血。他既没有抗拒,也没有配合,站着接受了,大概是累到懒得维持拒绝一切的姿态了。
「蛋白质。」她说。
「不需要。」
「需要。」
「转移过程的能量消耗并不——」
「现在就要。」
接着Acheron再次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的高度,嘴对嘴喂了点东西过去。
我放下茶杯,起身,朝营地外走去。倒不是我对道德立场有什么强烈感受。三十年的求生经验在我体内培养出一套极其灵敏的预警,而这台仪器此刻正发出相当紧急的信号,暗示在场的任何理性之人都该去别处找点急事干。
「Storia。」Acheron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
「把那个递给我。」她指桌边的包袱。
我呢,做出了职业生涯中面临选择时一贯的反应:走过去,递给她,把好奇心收进衣服里,就当它不存在。这是跟着他们两个在沙漠里活下来的根本技巧。你挑出愿意看的部分,把剩下的扔进名为发生了但无需理解的瓮里好了。
我们把旧身体搬到一块岩石后面放下。Pneuma说得没错,确实只是具空壳。但这具空壳在过去两周里替Acheron挨了十几刀,穿着全套铁甲在沙漠里走了几百里,又单凭站在那里就让好几拨劫匪重新考虑了人生选择。我们刚把它放下,它立刻开始结晶。黑色的树枝一点一点从体内长出来,像肋骨一样破沙而出,仿佛一棵被时间压缩的树在无人注视时恢复了原形。至于味道……我还是不描述了,沙漠也宁愿我别提。
Acheron稍微走了会神。她把那具身体的双手交叠放到腹前,拿起一块布盖在它身上,动作里的那份小心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你把它们都留着了。」我说。
「它们都承载过他。」她说。
「确认是左手,」他同时开口,用新胳膊试着挥了一拳,带着临时磨合的鼻音,开始向那种能让房间安静下来的低沉共鸣靠拢。
你问追兵的阵型?我已经能听到马匹和刀剑的撞击声了。他们肯定看见了岩石后升起的黑色晶体烟雾,大概率得出了些有趣的结论。缺了点内部背景但大方向没错;当成是我们搞出来的证据,也没猜错;当成增加人手靠近的理由嘛——这种推理方式为我笔记里题为《他们为什么会输》的栏目贡献了素材。我抱着全部行李还替他们端着誊录仪。说起来,这差不多就是我这份合约里最主要的工作,充当一头戴着蛇剑而消息灵通的驮兽。
Pneuma在交战中测试新身体的关节旋转度。他打的时候没把追兵当成战术问题,反倒更关心手部的响应速度。
「左手,确认了。」
「你讨厌当左撇子!」我躲在石头后面喊。
「我知道。」他说,然后用右手缴了下一个追兵的武器。
交战后我们在一条浅沟里坐下。Acheron拿了块内脏递给他。
「吃。」
「一会儿吃。」
「现在。」
于是他吃了。
那天夜里我听到Pneuma在营地另一边测试新的发声器官。我就在原地听着。
「命令声区。」他说。「共鸣不足。」
一阵沉默。
「威慑声区。鼻音过重。」
更长的沉默。
接着他换了另一个音高,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忽然停住。
「留着那个。」Acheron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我无法判断她到底在哪儿。可能在屋顶。也可能是把自己的感知延伸进了墙壁里,如乳香渗进布料般永久且未经许可。我非常明智地合上笔记,把耳朵缩进头巾中间。
第二天早晨Pneuma全面恢复运转,回到了他的默认温度,大约比绝对零度高出一度吧,够维持生命体征,别的指望不上。我走在他旁边,并且提前意识到这是个不明智的决定。
「新身体感觉怎么样?」我说。
「没区别。」他说。
「骗子。」Acheron在几尺前说道,我心想这大概是这条路上最靠得住的东西,它嗤笑过我见证的每一份合同、每一个联盟、以及各方在见证人出席并记录了债务的情况下达成的一切书面协议。我不建议把它当成人类关系的范本,但在这条路上它偏偏有种可靠性。尽管我不愿承认,尽管沙漠耗尽了我对惊奇的容受度,这种可靠感依然令人驻足。
我们身后一里处旧身体倒下的地方,从沙地里长出一簇黑色肋骨状晶体。七八根弯曲的枝桠以不同角度伸向天空,仿佛背光生长了很久后开始考虑要不要挺直……
「那个,」我指过去,「会变成地标吗。」
「当然。」Acheron说。
「这条路上有多少这种东西?」
「很多,」她说。「所有路上都有。」
我手里抱着那捆布包,我掂了掂它。我考虑着它现在是什么,以前是什么,以及我对此究竟作何感想。
于是我把它仔细包严实,塞进背包最里面一层,压在所有的身份证明下面,挨着那些我根本没有正当理由携带的物品,挨着原本装着黑发的瓶子。它与我的身体之间只隔着几层厚布,占据着专门留给某些东西的位置。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多半也不会把它们丢掉,更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尤其不会对沙漠提。不过朋友,我得告诉你,沙漠对此类安排一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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