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差去了巴黎:工程废墟与皮肤蜡像

关于博物馆、美术馆、古物店和城市材料的日志

大家好,这里是Morgan。前段时间出了趟小差。既然住在那儿,就顺手把能塞进行程里的博物馆、美术馆、surplus店、墓地、桥梁、下水道和若干奇怪地点都扫了一遍。

严格来说,这不是旅游攻略。如果阁下期待“最适合拍照的巴黎十处角落”,可能会失望。如果你想知道人如何从下水道、古监狱、皮肤病蜡像、十九世纪工程模型、波斯柱头和一碗洋葱汤里提取写作燃料,那咱们可以开始。

以下全是个人口味,带偏见,带疲劳值,带对展陈和空间气氛的强烈好恶。一个人在低血糖状态下评价罗丹,和吃完晚餐后评价教堂灯光,完全是两个物种。先给总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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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该立刻冲进去的地方

最适合采风、拍参考、给小说补血的地方

那段时间每天基本在一万二到两万步之间浮动,穿插骑车五到十公里。Dott的电助力让坡度变得没那么傲慢,尤其在你想绕开地铁、巴士和让人失去生存意志的换乘系统的时候。Vélib也能用,只是取车和还车时常带着彩票性质。

事先说,巴黎的门票系统、预约系统、手机验证、信号、场馆开闭时间都有机会让人怀疑自己在参加行为艺术。某些馆提前关门,某些票明明手机上看着有,门口却说卖完;某些场馆入口藏得九曲十八弯;某些免费资格因为沟通问题变成收费;某些本该顺利的事情,会突然要求你证明自己是第二个千禧年的纯血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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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墓地与高处

抵达后不久去了蒙帕纳斯公墓,底下大概是巴黎最后一批有点品味的人吧。找Cioran花了不少时间。波德莱尔和波伏娃倒是好寻得多,生前已经在文化地图上占好位置,死后连墓也愿意配合访客。

我喜欢在墓地里晒太阳。死亡修剪成行,人写过再锋利的句子,最后仍然要归入某行某排有点难找的角落。

晚上去了铁塔。当年被认为太丑而遭到集体抗议的铁塔,如今被游客当成纪念照背景,我倒觉得它是巴黎最该先去的overview。看见道路、桥梁、街区、河流和人群变成图案,就会理解权力为什么迷恋俯视。站在高处,世界变得有序,所有人的行动都像棋盘上缓慢移动的小物件,苦难和混乱都会变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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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黎下水道博物馆 Musée des Égouts

第一名。

完美得离谱。有不同造型的下水道,有老式清淤船,有老鼠。水声被管道和石面包起来,录音好听。只要你对管道和基础设施稍微有点感情,这地方就会很迷人且安心。

气味是硫化氢、氨、潮湿管道和城市脂肪酸,但馆内有持续工作的通风设备。

Morgan的标准:任何文明只要能诚实面对自己的污水,就还算有点信用。

适合谁:

不适合谁:

综合评价: 9.8/10

巴黎地上负责表演,地下负责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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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克吕尼博物馆 Musée de Cluny

中世纪字母、石雕、花窗,一次吃饱。

如果你对手抄本书写、花窗、墓碑、石雕屏风、独角兽这些东西亲近,进去以后时间会液化。看展的时候手机里照片会越来越多。

中世纪图像对正确透视的兴趣很低,对符号重量的兴趣很高。在里面最开心的是看到正宗的、如假包换的、纯种的——罗马大写体(墓志铭上)!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僧侣墓碑石上有哥特体(甚至有衬线!),另两块是伦巴蒂大写体。

圣母院外围在大革命期间被当成圣经人物砍下来的国王头像,也陈列在这里。

适合谁:

综合评价: 9.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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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古监狱 Conciergerie

宪兵大厅的回声绝妙。这可是当时欧洲非宗教建筑里最大的厅,给上面的司法宫承重。之所以强调这点,是因为路上对我搭讪的数字游民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场馆叙事略偏贵族受难路线,像在说他们是被命运误伤的一群人。看展时心里自动冒出另一套字幕:共和国在极限转速下运转,监狱里那批人坐着写信、整理头发、谈风度,而外面已经在点火、征粮、征兵、清理齿轮里的无效零件了。

空间本身值票价。叙事口径可以自己另开一栏。

适合谁:

综合评价: 8.7/10

场馆有滤镜,石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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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森城堡 Château de Vincennes

四平八稳的好城堡,导览到位,含英文讲解。教堂光线温暖,几何花窗有点科幻。被囚犯画过壁画的墙面能让人盯很久。我是来这里找萨德的,他的房间相当宽敞!

适合慢走,天气阴一点效果更佳,让你产生这里有人熬过很多年的联想。

但我在文森森林和鲜花公园附近迷路了一小时才找到去代梅尼勒湖的路……然后继续划了一小时的船,意外成为此行最惬意的部分,在湖中心和天鹅、像大雁的鸭子一起漂。铁人三项这就达成两项了。

适合谁:

综合评价: 8.9/10

风险: 会开始评估牢房居住条件(窗在哪儿?光怎么进来?冬天冷不冷?狱卒愿不愿意聊天?墨水从哪里来?)并给出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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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工艺博物馆 Musée des Arts et Métiers

失败者的圣地。 满是机器、模型、砝码、测绘仪、起重设备、温度计、机械构件、飞行器和各种破产发明家拒绝和重力妥协的证据。

最有魅力是那些耗费巨大精力、想解决某个问题、看起来仍然笨重的青铜怪兽,和铁锈呈现出的绝望棕色。呜呼,花掉巨款又被时代抛弃的项目统一的肤色。

门口放了2024奥运会开幕式的机械马,它证明人类即使拥有真马,也仍然会忍不住制造更昂贵、更难修、更能让设计师失眠的马。

脑子里不断出现Ars Scordatura里干巴巴的笑话:财务官拿砝码威胁伯爵,沃邦的徒弟把要塞解释成摆放得比较科学的泥巴,共和国历法让钟表匠集体精神崩溃。所以和我一起看展的还有脑内一位疲惫好人和一位只会问预算的坏蛋。

1793年那帮家伙规定:一天只有10小时,一小时100分钟,一分钟100秒。全欧洲的钟表匠都想罢工。要把现有的齿轮比从60:1改成100:1,意味着要报废掉过去几百年所有的精密库存。而且,10只有两个约数(2和5)。你想把一个小时平分成三份吗?对不起,那是33.333分钟。这简直是给本来就因为算错土方工程而想要跳河的工匠递了根绳子。(他们甚至想把一周改成10天名为décade,原本7天就能休息一次的屠夫和码头工人现在得干满9天才能休假,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这里适合把“帝国为什么会垮”理解成“他们把钱花在了哪些会坏的东西上”。

适合谁:

综合评价: 9.6/10

风险: 看完以后会想回去把很多设定重写一遍,并开始替十八世纪精算师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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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阿拉伯世界研究院 Institut du Monde Arabe

即使不为了Byblos展,Institut du Monde Arabe也值得看。我隔着像照相机光圈一样、每隔五分钟就嘎吱作响的金属格栅看下面的塞纳河。这是个建筑师用铝合金和液压系统来模拟沙漠阳光的昂贵玩笑,耗资巨大,维护成本惊人,而且我敢打赌,那240个光控格栅里至少有三十个已经卡住了。工程学的真理:如果你制造了一个复杂的机器,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坏给你看。

Byblos人——也就是后来那些被称为腓尼基人的文献海盗——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是真实的。第一是重力,第二是债务。

他们拥有Cedrus libani。如果你把它锯开,油脂的香味让人仿佛置身于神庙,但它真正的价值在于纤维又长又直,而且蕴含了大量油脂,在盐水里泡上五十年都不会烂。这也就是为什么北边的赫梯人和东边的亚述人——那群除了暴力和青铜甲胄之外一无所有的好家伙们——每隔几年就要像收割庄稼一样来黎凡特。

赫梯的外交官大概总是穿着擦得发亮的青铜胸甲,带着长期缺水产生的安纳托利亚高原式口音。他们走进Byblos总督府,第一句话永远是:

听说你们给亚述人送去了三十根顶级龙骨木?

Byblos的总督——通常是一个精明到能把海水卖给鱼的胖子——会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就像我在Abbey Bookshop面对账单时的表情。

大人,那是去年的配额。您知道,山上的雪松生长速度远赶不上各位大佬盖神庙的速度。今年的暴雨冲断了山路,剩下这点真的只够给您和亚述王平分了。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紫红色染料,比黄金还贵,请您务必收下,算作一点小小的误工费。

如果你把雪松送给赫梯人造战车,赫梯人就会用这些战车来封锁你的陆路商路。如果你把雪松送给亚述人造攻城槌,亚述人就会用这些攻城槌来撞开你的城墙。最终,当你在这些帝国的夹缝中耗尽了最后一根雪松,你就只剩下一堆华丽的象牙雕刻、一包比黄金还贵的紫红色染料,以及由240个卡住的金属格栅组成的空壳。

以上是写在Byblos展留言本上的话。

展厅里有古字母表。看到Phoenician的samekh等我认领,旁边标着鱼,再往后是希腊Sigma、拉丁S,感觉有点奇怪。三千年前的一个字母当面伸手拍肩说:你终于来了。

一楼书店有不错的画集和译作,比如《玫瑰园》。那几天我也在写Ameretat-e Koor,抱了一本——此处非赞助——Diane de Selliers出版的锁线胶装、调频网点印刷、无光泽油墨、连最细的人物头发丝都没有锯齿的、封面是Reza的Lovers的画册。它在之后的一周内都被放在枕头底下……

适合谁:

综合评价: 9.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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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医史博物馆 Musée d’Histoire de la Médecine

刀子们看起来都很亲切,前提是你不是病人。

位于索邦大学内部。馆子体量小,参观压力不大,适合顺路去。解剖刀和扩张器散发着古典而直白的善意:为了你好,所以得先让你疼。

器械的形状和材质都很漂亮,想带回家。特别想带回家。

综合评价: 9/10

不用提,刀具还是很性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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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圣路易医院石蜡模型馆 Musée des moulages

皮肤病把人类的傲慢按在玻璃柜里。

这一馆非常猛。但心理承受力要准备好。肿瘤、梅毒、鱼鳞病、皮角等十九世纪皮肤病模型。疾病造成的肉体毁损比虚构恐怖黏稠,完全没有艺术加工帮你兜底。

需要提前邮件预约后去医院大厅购票,再去博物馆。喜欢病理学、标本、蜡像、医学史的人,会待得很开心。由于蜡模来自真实病患,馆方不允许拍照片,我只能手动挨个查学名了……

看完后吃医院沙拉,反而异常好吃,也许是身体急需用油醋汁和面包证明自己仍然在正常运转。

综合评价: 9.1/10

适合给自己降火,给角色找新的疼法。其中有位长得像Dentata的Seraskier,表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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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卢浮宫Louvre:别去朝圣,去盗墓吧!

游客会成群结队地围着蒙娜丽莎和维纳斯像朝圣团一样移动。去了两趟,基本把人群最密的区块绕开了,直奔黎塞留近东展厅,然后就快乐了。

Lamassu压迫感极强,五条腿保证正面和侧面都能成立。而且总算见到bulle-enveloppe à calculi迷人的实物。泥球里封着筹码,外面压印章。早期会计幻术的美妙:既然清楚人类会作弊,也就不假设诚信,只设计破坏成本。我当场写了段乌鲁克税站的小品。

只要挑对展区,票价会被立刻赎回。一旦想全面理解卢浮宫,那你当天会变成一块被拖着走的湿地毯。

推荐冲刺区域:

可惜伊斯兰馆仍在装修,关了多年。

综合评价: 9.3/10

请带策略,别带贪心。

说起来,达芬奇的人物处理在一堆无聊圣经绘画里还是很出色,表情和光影确实能把周围很多人吊起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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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Gustave Moreau美术馆

非常适合拿来给人物服饰、室内陈设、酸性氛围、象征主义过敏症补货。喜欢清汤寡水现代展的人大概会烦,喜欢层层叠叠、花纹和意象快溢出来的人会很满意。

这里藏了不少半成品和草稿,作为个人巡礼之处,感觉亲切。

综合评价: 9.0/10

风险: 出来后闭眼还会看到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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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奥赛 Musée d’Orsay

奥赛比橘园值得去。Doré拥抱狮身人面像的画很有冲击,梵高和伦勃朗原作更不用提。雪地、死神与少女、十九世纪绘画技术和情绪互相拉扯的状态,适合慢慢消化。

可惜游客多,旅行团扎堆,名作密集,容易视觉过载。它适合配耳机,找一条自己的动线。真要去,建议承认自己不是来完成文明教育指标的,挑几个方向看:德拉克洛瓦、表现主义、象征派、你个人最在意的画。满意度会高很多。

和罗丹美术馆同一天去会产生重复疲劳。加莱义民和地狱之门在两个馆都有。

适合谁:

综合评价: 8.8/10

风险: 一天里看太多肉体和天才,容易变得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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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罗丹美术馆 Musée Rodin

罗丹本人的本事不用怀疑。怨气主要来自参观过程里的票务冗余。若同一天再跑奥赛,脑内会出现“上午到底来这里干吗”的声音。

我会建议把它单独排一天,别和大馆连着吃,不然你会把烦躁一并记在罗丹头上。

综合评价: 7.4/10

作品值钱,情绪管理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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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东京宫 Palais de Tokyo

建于世博会前的免费入场美术馆,似乎最近把马蒂斯的画也搬进去了。

展品就看缘分了。有些能让人停住,有些会让人觉得材料在受苦。波纳尔的最有意思,把对肉体的贪婪藏在粘稠的色彩里,妻子Marthe在画里洗了一辈子的澡,像在浴缸里接受缓慢防腐处理的标本。

路易丝·布尔乔亚的蜘蛛好,木雕面具和个别绘画也有火花。剩下的我建议走得冷静一点,该绕就绕,别把时间献给没有才华的当代捐赠品。熵增已经很辛苦了,不必再帮它一把。

综合评价: 7/10

建筑壳子能打,内容靠抽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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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自然史博物馆 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

门口的鲸鱼骨骼很棒。若你写港口、虚空舰、巨型骨架、分类学和文明把自然排成队的场面,这地方一定能用上。

综合评价: 12/10(含自然史博物馆自带的评分溢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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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巴黎圣母院与周边小教堂

圣母院反正要看,我喜欢门口雕像和周围小教堂带来的补充。圣塞味利的棕榈形螺旋柱让人有点眩晕,圣朱利安带着拜占庭味,圣斯德望的石雕屏风很漂亮。

巴黎教堂多到让人麻木,但每一座的性格都不一样。柱子和拱顶、光线和回声、雕刻、长椅、侧廊,都能现场采集空间感。写大型室内场景时,脑子里有真实的尺度,会少很多空洞。

之后路过圣雅各塔,狭长的meurtrières窗口让我立刻想到狙击位(或许由于Ars Scordatura其中一个主角是屠夫行会背景……)。刚刚还在想圣徒、钟楼、花窗,下一秒就意识到这个窗口能控制一整条街了。

尼古拉·弗拉梅尔如果看见有个人抱着Giger画册站在他资助过的塔下,应该会明白某些炼金传统尚未完全断绝。

推荐程度: ★★★★

风险: 一天看太多教堂后,圣徒会开始在记忆里排队混号。我发现自己对神圣的兴趣越来越少,对石材、脚手架、维护预算和谁出钱越来越感兴趣。宗教艺术动人的部分,常来自无名工匠把难以承受的信仰翻译成可承重的大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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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荣军院、军品店与穿在身上的威压

巴黎有一类地方会让人误以为自己随时要被派去执行任务。荣军院算一个,Doursoux这种军品店也算一个。

我先去了荣军院,被教堂演出勾住当场掏出设备录音导致只看了拿破仑墓和二战展,没来得及去盔甲厅,有点遗憾。但是羊毛大衣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傍晚去了十五区的surplus店Doursoux。店里一排排衣架挂着军装、外套、靴子和各种让人忽然想直起背的东西,氛围非常不鼓励犹豫,所以收缴一顶képi gala帽子。

跟Doursoux店内的人聊天,他们透露了Saint-Ouen跳蚤市场里推荐的店铺。第二天去了。刚下公交车,外围就是各种临时摊位和人群,一看到巡逻的市警和遍地喇叭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想收割一只WW1的防毒面具但没找到合适的,最后买了WW2的瑞士陆军重型帆布包。其实并不重,但造型挺属于我,像实用且带二十世纪硝烟味的物理外骨骼。

还买了几把叉子和勺子。餐具负责日常补给和重复使用,一个士兵的勺子可能比他的勋章更接近真实生活。

除了那些宫殿一样的家具样板间,Saint-Ouen有中古店、军品、旧书、奇怪纪念品、带着虚假地理感的刀具、各种年代感布料和餐具、旧录像带。适合用眼睛挖矿,也适合让钱包短暂失去保护。每件东西都试图说服你自己曾经属于某段重要历史,剩下的就是判断它在撒谎,还是撒得足够好。

本人最伟大的战利品是一本1914年的海军司炉手册,躺在路边大概第三任或者第四任主人随手一放的烂筐子里,也就是Traveller’s Armamentarium里让Sapper(和我)一见钟情的《北方活体船压力维护指南第三版》的原型。

内燃机?No!蒸汽机?Yes!

从那以后每天睡前都在看锅炉的事情,以及从书上的笔迹拼凑它第一任主人的人生。至今都没有得到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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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书店与旧书:Abbey Bookshop的灰尘

书架高、通道窄、书多得像随时会塌下来,于是我在那里进行了多次高难度攀爬。

收获:1902年的第六版钓鱼手册(40欧,该死,但它写得娓娓道来,绿皮封面上的金色猫头鹰也在对我眨眼),一本1873年的俚语词典(24欧,更该死),一本The Ides of March和红得像干血的César Birotteau,还有Riddle of the Sands(间谍小说鼻祖,扉页还有地图,能不买吗?)和一些完全可以解释为必要研究材料的东西(尽量说服自己吧!)

价格令人心痛,帆布袋算作唯一资产增值。走之前跟店员聊了几句,后来给他们店留了套明信片。店员说英语,这在连续几天法语环境后会给人遇到老乡的错觉。

晚上翻The Compleat Angler的时候想起平常读书要费劲多了。有点滑稽的是,家里总有工作、噪音、未完成的事情和继续产出的压力,旅行时反而能在灯下重新读进去。也许只是因为日常责任和ADHD暂时追不上我。

最滑稽的是我根本不钓鱼。钓鱼简直是坐牢,我宁愿拿着叉子跳进池塘和鱼搏斗,也不想静坐四小时。

适合: 英文旧书、梯子、书页灰尘、预算失守。

不适合: 只想买本轻便读物的人。

最佳状态: 踩在梯子上,发现一本你根本没计划买但已经无法放回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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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巴黎大清真寺 Grande Mosquée de Paris

马格里布风格的大清真寺是我此行最喜欢的日常空间之一。去了两次,遇到书法家现场写字!

我在那里吃过几顿饭。羊肉塔吉锅分量很足,肉被香料焖得服从。梅子作为菜第一次吃,甜味和羊肉意外合适。茶室里的薄荷茶很甜,薄荷味完全被糖压住,但很适合画画。我在茶室里画了《Dentata》里的Drowned Saint。

餐厅经理看到画,对它很感兴趣,拍了照片,后来还送了我两盒北非点心。这类人情让我有点发愣,不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客礼貌、兴趣、投资眼光、同情,还是什么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原因。也许不必急着分类,巴黎并不总是冷漠的,只是它的温暖发生在你没准备好的地方。

后来因为扫街寻找乐器的晚上实在太冷又连日下雨,决定躲进Hammam蒸桑拿拯救灵魂,洗到能直接包上毯子抬给苏丹当卷饼的程度。

流程里有语言障碍,但一套下来意识到自己平时会把身体当载具,直到有人从你身上搓下惊人的“橡皮擦”,你才想起载具也需要维护,哈。可惜旁边没有和我讨论开罗行省谷物收成和黎凡特羊毛市场或者染料里掺了多少滑石粉,或者红海海盗劫持咖啡豆之类的家伙。

适合: 吃饭、喝茶、恢复体力、观察人类。

不适合: 急性子、怕热、完全无法忍受语言障碍的人。

推荐: 蜂蜜面膜。脸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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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狩猎博物馆:猎枪与标本与礼貌的杀意

工作人员非常、非常、非常热情,热情到让我困惑。这里是褒义。

你可以说它残酷,也可以说它古老。我是当作给Narrenschiff Corebook取材去的,简直是天堂。任何一支枪、一个兽头、一张猎犬图,都能带出一整套社会关系:谁有资格杀,谁负责剥皮,谁在饭桌上讲故事,谁只得到剩下的骨头……

另外,焰型猎枪还是第一次见!据工作人员说,这样打出去的子弹会是散射。

适合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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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旅行中的能源问题

Le Procope可以当历史餐厅测评。洋葱汤焗奶酪切开的瞬间,蒸汽从汤里升出来,面包吸满牛肉清汤和洋葱汁,真是可食用的1686年。固态的焦脆塌陷,液态的浓郁涌出。洋葱经过长时间熬煮,完全失去植物的清脆,转化成深褐色、带泥土和焦糖气息的浓缩液。

二楼在晚上七点开放,如果没有预约一定要提前到,坐在窗户边当邻座在密谋。牛颊肉分量很足。侍者全程多次确认“Is it good?”让我产生自己正在接受餐饮业道德审问的幻觉。甜点可以放弃,胃部容量要服从现实。

Le Procope推荐指数: ★★★★

小腿压力:

胃部压力: 中高

适合人群: 想用一碗汤和一盘牛肉抵消巴黎门票系统伤害的人。

我对食物的记忆通常比对景点清楚。Chez Marcel的街边午餐,Chez Marianne的shakshuka,Maison de Gyros的pita,清真寺的羊肉塔吉锅,Le Procope的洋葱汤和炖牛颊肉,路边超市的虾子蝴蝶面和芒果,文森附近分量极重的奶酪土豆泥和香肠。

位于前中央菜市场的圣厄斯塔什教堂旁的小猪餐厅很可爱,门把手都是猪蹄造型,忍不住和它握手。我想要鸡尾酒,侍者却听岔而给了我一杯加柠檬的可乐,作为后续油脂的脱脂剂还算合格。

那只烤猪蹄是一件无与伦比的杰作。我的餐刀在应对那种级别的结缔组织时显得装备不足,好比用牙签拆卸锅炉,希望该餐厅记得磨刀。感谢薯条,感谢白酱,我还是成功收缴了足以支撑下几个周期的脂肪和蛋白质。

旅行中最宝贵的餐不一定最贵。有时是医院沙拉,有时是路边shawarma,有时是麦当劳里为了洗手间密码和网络点下的套餐。如果餐厅里坐满了沉默进食或开心进食的人类,那么柜台后的肉旋风是靠谱的。

酒吧当然是得喝一溜的,印象最好的是Le Caveau des Oubliettes,地牢改建的酒吧,啤酒好喝,驻场棒。主唱辣得没边所以我给他们用随身带的设备录了几段live作为交换的纪念。

另一个很好笑的是Serpent à Plume,突然想做个能不能收获抱抱的实验,我脱了外套拿着杯子站着,直到我发现这种物理上被迫紧贴但心理上各自修建防火墙的状态和挤地铁的效果是完全一样的。最好玩的采样数据出现了:2.5小时里没有人和我进行任何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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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一点实用建议

最适合声音采集:

最适合视觉材料:

最适合写城市身体:

最适合物件收缴:

Military Fantasy爱好者一定要去的:

最容易让下肢提出辞职:

全巴黎。请尽早买好创可贴和合适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