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Traveller’s Armamentarium(《旅人武具事典》),首次刊载于Thyestean Banquet。作者、绘画、中译: Samekh Meryuiet
五十银币一碗鱼汤,好点的馆子要一百。我在一家小酒馆外面发现木板上写着价码,肚子给脑子再确认一遍:鱼、汤、香草、骨头、火……五十银币。数字写在涂了油的雪松木板上,板子拿铁钩挂着,正好得仰脖子。
渔夫把鱼扔进水里,加点大蒜,再随便扔点自家房子旁边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熬一熬。一百年下来,大家都这么干,菜谱就成了祖传的东西。祖传的东西有了身价,身价就换来一间带蜡烛和椅子的馆子,专门对着码头煤烟区。
中午的港口,鱼血顺着排水沟往下淌,螃蟹壳被马车轮子碾成粉。咸水、绳子、船底腐烂的臭味在太阳底下烤着。女人们卷起袖子到胳膊肘、从船上往下抬篮子,猫跟在她们后面,卡维尔鸟又跟在猫后面。生鲜就那么堆在码头木箱里银光闪闪,苍蝇叮得满天飞,到晚上就会被标上天价。三铜板一箱在水边,五十银币一碗在酒馆,老板还得额外收你看海景的钱。
行,我自己做这碗鱼汤。
实话实说,城内穿过去整整十四英里从中午到现在啥都没吃,就早上啃了个面包卷,面包还硬得像纸板。因为今天是圣日,达斯特格尔德整个市场像拳头一般攥起来,卷帘门全拉下,铁链全锁上。卖东西的全把灯灭了,你就站在新降临的黑暗里,脚底板疼得要命,血糖又低得要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呃,你明白的。
终于找到第一个还开着的杂货铺。柜台后面是个女人,活像看见牲口闯进了法庭。我从山路下来,肯定跟刚从小型考古挖掘现场挖出来的东西差不多。她隔着玻璃罐和面粉袋一路盯着我,数我身上有几件银器。
牛奶这玩意儿简单吧?一头哺乳动物站着不动,人拿个容器去接它给的东西,小孩都懂。
达斯特格尔德卖牛奶的瓶子简直是故意给训练有素的士兵出难题。白的瓶子像用来浇沥青的,绿的瓶子像给马灌药的,还有个矮胖的罐子,它盖子好像能封水泥。我抱了三个,先闻第一个——奶油味儿。下一个,酸奶和地砖缝里的恶心东西。第三个又稠又颜色可疑,我敢在法庭上发誓。拧开盖子把鼻子狠狠戳进去——还真是奶!柜台后面那人用目睹走私罪发生的眼神瞪着这里。我本来想解释,可解释啥呢。成年男子跑到陌生地带挨个闻奶瓶,这画还是别挂墙上比较好。
香料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罐子。四十个?六十个?还不止。一排排小玻璃整整齐齐,标签印得还特别紧凑,照顾眼神好的年轻人。我是冲着撒馥兰来的。撒馥兰比一个长工一周的面包还贵,因为得有人在天刚亮的时候蹲在田里一根一根把花丝拔出来,在阴凉处晾干,用珠宝商的天平称重,再用蜡纸包好,标上一个假设你既有钱又有品位的价格。
我大摇大摆到撒馥兰前面。从早上到现在,港口的盐钻进毛孔,市政废气的味还在舌头上。走了十二个小时全是乱七八糟被敌人设计的几何破街,以这副德行研究撒馥兰的价格……罐子夹在另外两罐中间,价签被热气烤得卷边,墨水也褪色了。我在玻璃上的倒影活该去采石场干活。撒馥兰搁那了。
下面是孜然,孜然南边是姜黄,姜黄下面是一排手写标签的混合粉袋。一个不对劲的罐子就能让这碗鱼汤直接越境,变成南方咖喱、游牧糊糊,或者我亲手毁掉的东西。港口渔夫的菜谱和沙漠炖肉之间只隔着两撮粉。我拿起一袋看标签:十四种成分,香菜、茴香籽、干橙皮、五个神秘玩意儿,还有孕期慎用的警告。我放回去。又拿起一袋,说是摩尔风羊肉,也放下。下一个写着鱼用调料,成分居然有糖和玉米淀粉,使人后槽牙冒火。货架好像没完没了,打猎佐野味的、配库斯库斯的、配塔吉锅的、配切尔穆拉酱的、烤的、炖的,还有些用途不明、标签暗示的传统比我血统还可疑的。旁边一个带两个孩子的女人毫不犹豫伸手拿了一罐,我的手从进这条走道就开始瞎猜。
我最后拿了替我做主的大蒜混合香草。给笨蛋和愿意试试的人准备的,“玻璃罐里的老实交代”。最快从傻乎乎到吃上饭的路。
油、切好的白嫩鱼块用蜡纸包着、一罐颜色像围城烂泥的龙虾酱、涂抹用的蒜椒酱、东边山区的火腿,闻着有盐和木烟味,确认是火腿。两包干面条当储备,万一鱼汤翻车了由面条接伤员。
灯全灭了,要打烊。我付钱打包出门,街上已经更冷了,最后一家店也把铁链拉上了。
面包。
汤得有面包,就像布道需要会众。你撕一块面包在汤里拖一拖,送到嘴里就等于把整场争论都吃进去了。没有面包,鱼汤就只是碗热水,你的手闲得发慌,饭呢没啥意思了。
我以为在这座城市里面包会从鹅卵石里长出来,真的,这地方就是建在面包上的,名字里都带面包。白天男人们胳膊底下夹着面包走路,就像军官夹着指挥棍,证明自己是本地人。我见过码头工人把靴子挂在港口墙上,掰面包当午饭;见过女人像扛战利品一样扛着三条面包,歪着胳膊用棕色纸袋包着。中午的达斯特格尔德,面包就是空气。
可今天是圣日,晚上七点钟以后。没有面包。
我找到第一家面包店,卷帘门拉着。往北走四百步,第二家门锁了,窗户黑着,玻璃后面空架子。第三家,牌子上写着面包师傅比昕旦咒轮还早起,比第一盏灯还早睡。第四家只卖蛋糕、糖霜之类,全是为比我嘴巴嫩的人准备的。卖糕点的女人看我,我看蛋糕。全是蛋糕。谁需要那玩意儿啊。
战役正式成型,在打烊后从敌占区把面包抢回来。
往南走六百步过桥,穿过一条鹅卵石互相抛弃、水沟流着泥水的街。总算看到一家灯火通明、有玻璃门面还有保安的店了。
保安指指我的袋子:放下。
我把鱼、油、龙虾酱、面条、火腿全堆在门口,让那个准备为防小偷死守到底的男人看着。他瞟袋子又瞟我,姿势在说本市下层罪犯都是靠藏杂货作案的而他就站在文明和贼之间。我很想问他谁会偷切好的鱼块啊兄弟?龙虾酱黑市到底养活了多少劳动力?我想给他讲讲导致这种安保姿态的情报失误,但我闭嘴了。我和面包之间只隔一道门,我和鱼汤之间只隔一个早上。老子愿意在别的山头上送命。
店里有种声音正在死去,从天花板上某个设备放出来,被压成小金属鸟在鼓里被反复碾碎的质感。旋律打得平平的,可以说是在井底雨水管里唱歌吧,低音又把地板砖震得发抖。歌词大概是爱情或者车或者两者都有,因为顾客们在货架间晃得挺舒服。两个女人隔着瓶装液体货架聊天,音乐在后面砸,她们就像鱼在水流里一样照聊不误。我路过一排罐头货架,罐头随着低音一起抖。有罐橄榄自己走到架子边上,我伸手接住了。那罐橄榄欠我个人情。
帝国就是这么完蛋的,公民们把这种声音当音乐,还能面不改色地边听边买东西……
直奔面包区!左边是普通长条白面包,表皮裂得正好;右边是深色粗面农夫面包,表皮糙得能考验下巴。我选了普通的那条,牙已经嚼了三天冷风,再来条有砖头野心的面包边就直接报销了。这狗东西又沉又密简直像根短棍。在这座城市里,武器和面包、面包和酒、酒和清洁剂是放在同一个柜台卖的。同一个柜台能武装一场围城或者一场婚礼。
我从保安那儿拿回我的袋子。这位哨兵目送我离开,坚信自己靠警惕阻止了一场大恶。面包从袋子顶上戳出来,火腿晃荡着。从第一个杂货铺到面包到手,整整花掉我两天里被烤焦的两小时。这一路跑了四家店,三个死胡同,认错两个瓶子,还在香料架前经历了一次宗教体验。我扛着东西往北,沿着港口走。水从中午的蓝色变成了湿铁色。原来蓝色是个给游客看的小谎,是码头摊位上卖明信片时刷的,假定看的人喝的是水晶杯里的水,还会担心下雨。晚上把这层蓝剥掉了。黑水、油膜。码头灯在水面碎成条条反光。船在系泊处晃,灯光在船身上一长一短地闪。日落只剩最后一分钟,然后也花完了。光从水线抽走,西边彻底黑下来。星星穿过废气和炊烟,落在港口上空。
白天的人卖鱼、绳子、瓷砖、干果。晚上的人卖别的。一小撮惬意坐在标着“荣耀浓缩”的板条箱上,在关门的渔具店外头抽烟管,肚子吃得饱饱的,看着街景。一个女人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朝下面一个男孩喊,小孩理都不理。敞开的门口传来笑声,一群人喝得飞快,估计一小时内就要打起来。拉车的马拴在墙上的铁环上。巷口有人在烤羊肉,油在铁板上滋滋响,火星往夜空里爬,已经烤了十多分钟,还得再烤十多分钟。有个醉汉坐在路边,头埋在膝盖中间,帽子掉在水沟里,帽子反正就留在那儿了。三个雇佣兵穿着制服外套紧紧凑成团,踩着同一个节奏走过来,人群给他们让路。领子用红线绣着“第四自由”。雇佣兵连队。达斯特格尔德就是靠这些连队运转的。港口区一半归这个旗子管,另一半按周出租。
我扛着面包、鱼、龙虾酱迈进去,袋子跟着我一起晃,面包从袋口像桅杆一样戳出来。黄昏时分在港口区独自快步走,这形象城市很乐意让路。文明人看到的是面粉、酵母、烤箱;街头人看到的是棍子和不欢迎提问的脸。人群分开,就像驻军里谣言传开时人群分开一样。一个女人让开,两个男人也让开。一条狗评估了我的脚踝,决定等个更有前途的目标。
鼓点在我脑子里转,达布卡还是什么好听的玩意儿,正好适合走了十二个小时、终于搞到面包的家伙。我的步子踩进了节奏,节奏也配合我。瓦洛和我以前跨过风蚀口时编了关于骡子娶炼金术士、嫁妆闹纠纷的歌。对不起瓦洛,那首太烂了。至少这个还在拍子上吧,我对自己挺满意。
小巷墙壁的尿骚味、没完没了的建筑工地送来的石粉味、港口机器的机油、底下还有早就关门的面包店飘出来的甜味在街上找鼻孔。我走过港口墙,有两个黑影,烟头亮着。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了,笑声飘过水面,淹死在港口油腻的拍水声里。卡维尔鸟站在桩子上,叼着白色的东西。系泊船上灯笼晃来晃去,灯光在水上照出绳子、藤壶、潮水曾经到过又会再来的绿线。夜晚的达斯特格尔德脱掉了好皮毛、换上了有污渍的旧皮毛,就是它在自己人堆里穿的那件。
山坡迎上来,晾衣绳上挂的衣服在风里飘,衬衫和裤子的影子在鹅卵石上晃。猫从我前面的门洞钻出来,又消失在两栋楼之间窄得过不了人的缝里。楼上窗户飘来滤波器的杂音,它用我不熟悉的语言唱歌,跟之前杂货铺里那台用肺、弦和悲伤做音乐的机器完全不是一个时代。滤波器突然变成静电,静电响了会儿,声音又从干扰里冒出来。
九个银币,两个小时。
我终于回到房间。蜡烛、桌子、袋子放下。油、酱、鱼、香草罐、火腿、面条储备、龙虾酱,还有那瓶最后证明是牛奶的玩意儿。面包靠墙立着,我把最外面的那一截切下来扔了。它一路没遮没挡地在港口区走了一里,沾满了城市的呼吸。最后那寸的历史就留给城市吧。
靴子脱掉,后脚跟的水泡破了。我坐在床上抓火腿,撕面包塞进嘴里。面包真好吃,火腿真好吃,龙虾酱又红又浑浊,香料罐还在桌上没开,鱼块还在蜡纸里。明天就有锅,明天就有水、油、大蒜、火,汤慢慢熬。明天把面包撕开摆盘,鱼汤盛进碗里,厨房对着院子,院子里住着一只猫。光秃秃的墙、院子、猫、碗,还有我。
鱼汤还没做出来。我已经吃饱了面包和火腿,因为身体才不管脑子排的计划。灯灭了。港口在敲鼓,在发臭,我只欠它一晚房租。
条件挺公平。
以下是钉在第四自由连队食堂公告板上的通知,达斯特格尔德港口区。日期不详。用灯黑墨水写在屠夫纸上。上边有三个刀孔,明显之前被当飞镖靶子用过。
关于港口鱼汤的提醒
第四自由连队全体成员及附属人员注意:
- 港口酒馆的本地鱼汤要价四十到一百银币。这个数字是长矛下士一天战斗津贴的三倍。指挥部不报销。指挥部也不在乎你晚饭吃什么。
- 食堂六点钟供应鱼汤,四铜板一份。食堂鱼汤是用厨子找到的东西做的。别问厨子找到了什么。厨子已经请求我们别问他们。
- 在营房做鱼汤的成员请记住上个月南区那场火灾。起因是下士埃斯塔雷把一锅没人看的龙虾汤留在酒精炉上,自己跑到院子里睡觉去了。埃斯塔雷已被调去挖厕所。南区墙已经重新粉刷。味道没有重新粉刷。
- 面包。圣日晚上七点以后在达斯特格尔德搞面包是战术难题。提前做好采购计划。没有面包的连队就是没有士气的连队。没有士气的连队就会打架。在港口酒馆打架会让连队损失六十银币赔偿、十四银币医疗费,外加向市政官正式道歉一次。请在日落前买好面包。
- 瑞巴斯街杂货铺的香料架上有四十七种混合粉。其中三十九种会把你的鱼汤变成外地玩意儿。请使用第三层架、绿标签的大蒜混合香草粉。本人已测试过。擅自更换后果自负,包括肠道。
- 别去追撒馥兰,撒馥兰比你的蛋还贵。如果鱼汤出自你手需要放撒馥兰才吃得下,那你的烹饪阴谋已经超过你军衔允许的范畴。
- 严禁成员下班后用连队胡椒库存换新鲜面包。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以后再发生就追究责任。
第四自由连队,达斯特格尔德驻军,军需官伊尔德拉斯·莫 签
附言: 不管是谁,在厕所门上刻了“五十银币换鱼水”的那位,自觉掏钱修门。
以下是从达斯特格尔德港口区一只退役的第四自由连队脚箱里找到的信件残片。收信人不明。
港口有种鱼汤,他们早上捞鱼做的。他们要的价钱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在营房用从食堂借的锅,自己花不到十银币买了材料做了。蒜烧糊了,汤底变黑,鱼散架了,我找到的面包硬得像石头,吃起来跟港口闻起来一个味。
但那是我在达斯特格尔德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比任何酒馆都好。比食堂好。比路上干肉、硬饼干、温吞水的行军口粮好太多了。我坐在铺位上直接对着锅吃,院子里的猫从窗户钻进来看着我,我把鱼骨头给它,它叼到床底下。我俩免费吃了顿饭,港口就在碗里。
我来这座城市已经四个月了。钱还行,活儿就是活儿。食堂的饭没味道,酒馆的饭全是钱味儿。我自己锅里的饭有火、有蒜、有我花一个小时猎面包的辛苦,还有我扛着袋子、面包像棍子一样戳在上面走港口的那个晚上。
如果我能回家,我会给
(信到此为止)
以下是在达斯特格尔德鱼市场附近港口墙上木炭涂的字,部分被雨水冲掉。由第八卫队无聊的哨兵抄录。
五十银币买汤
九银币买同样的汤
四十一银币买风景
从墙上看风景免费
记得带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