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备忘录 Ceramic Aide-Memoire

圣餐杯渴望被赞美,窑炉图个好用。

Traveller’s Armamentarium《旅人武具事典》

——来自** Traveller’s Armamentarium**(《旅人武具事典》)。作者、绘画、中译:Samekh Meryuiet

海港酒馆的盘子里搁着一只鸟,瞧着像能吃的。我的标准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光是遇到一只能吃的鸟都能算是桩盛事了。

木格子吊顶,吧台后头码着一排排酒瓶。墙上挂着石板有粉笔画着掷骰子的记分,掌柜的在第十五轮输了个精光,于是把自己那一栏的账抹了只留下赢家的标记,当成他悲痛的纪念碑,不过压根没人理他。桌上摆着两瓶橄榄色的油在闷热中渗着水珠,人们拿油擦鱼、抹面包、拌洋葱、点灯,没准连孩子身上都抹。对面的往一盘生西红柿里倒油,西红柿直接给淹死了,她吃得气定神闲如享用早餐的刽子手。

我盘子里那只鸟配着叶子和柑橘,结出果子的树大概长在某座我这辈子都爬不上去的山上。绿陶罐里装的是矿泉水。在转运道上煎熬了八天,舌头早就认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感恩,你甚至会忘了下顿饭得花多少银钱。

出门就到了港口,地处尼卡伊以西七里路。一条条小船在水面上排开像哪个在颜料摊上发了疯的疯子随手抓出来的。蓝色船壳挨着黄色船壳,红色的又跟绿色的撞在一块。桅杆摇晃,缆绳嗡嗡作响。尾部停着大船,体型甚巨且惨白。随便挑一艘造价都比北码头那座黄色军营在其悲惨历史上发过的所有军饷加起来还要多,后者是群砸石头、拉缆绳、最后死在工地上的苦力建起来的,名字跟碎石一块儿和进了石灰里。如今码头倒伺候起那些白船壳了,不过只要跑海岸线的船从侧舷开上一炮,就能把里面的任何一艘轰个对折,叫那些水晶玻璃全沉到灰鱼趴着的海底去。没错,我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水里的鱼。鱼群在船壳间的浑水里游荡,浮到水面张着嘴,早被面包喂得肥肥胖胖。奥尔文的鱼早就学会了跟污垢、浮油和人类残渣共存,向下啃食污泥,向上吞咽施舍。

我在内侧码头瞧见了运客的划桨大船,不得不说,足足三层桨、两层舱房。简直是个漂在水上的破烂公寓,塞满了上了岁数的商贾,他们宁可花钱死在人堆里也不愿死在自个儿花了四十年置办家具的宅子里——偏偏他们置办宅子就是为了在里头孤独终老的。卢梅雷海赏了他们一片景,省得互相大眼瞪小眼。

离舷梯十五米远的系船桩上有个码头工吃午饭,大杯黑麦酒搁在靴子阴影下。穿着白布衣裳、戴着草帽的乘客靠在栏杆边,其中六个正拿着笔写生。画海港,顺带画他。他手里的沙丁鱼连同涂了漆的小船、蔚蓝的海水和灯塔一块儿进了那些人的小本子里。坐在系船桩上捏着鱼的家伙因生活被画下,因贫穷被吃掉。确实挺有雅致。

码头工面朝船壳嚼着食物,给了看客四分之三的侧脸,任凭下笔,接着灌完啤酒,手腕一揩嘴,揣进口袋掏出卷好的烟叶。他刚挑火点燃,乘客们纷纷挥手扇走烟味。于是他索性把后背留给铅笔,脸朝向港口,把轻蔑均匀地洒在长长的水岸线上。

南码头那边,有四名穿着紧身泳衣的人正在刺骨的水里瞎扑腾。毕竟眼下是春天。其中一人爬上梯子,牙齿打战的声音听着像骨头拨浪鼓,肩膀缩到了耳朵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是瓦洛在场,他肯定会给大伙掐表。凡是装备包里能找出的自找苦吃行为瓦洛都要掐个表。为了找乐子淹水的人对上为了赚钱淹水的人,目前找乐子的一方稳操胜券。

再往下走是古董摊。港口广场边上的小巷里,铁皮棚子底下挤着六处摊位。铺着毯子,架着木板,摊主们窝在椅子里早过了费力推销的阶段,纯属展示库存打算直接传代。头一摊卖裂纹陶器,挨着的卖勋章,还有卖画。画里尽是落日和灯塔,画工的煽情程度跟茅房墙上的涂鸦不相上下。

有一处摊位在卖微缩肖像。这叫我挺欢喜,我向来喜欢细笔刷出来的画作。然而那些脸蛋上全长着老大一双多情的眼睛,打金箔和青金石的底色里直勾勾地盯出来。这大概是外地流派,不是南边就是东边,要么是个大杂烩,摆明了嘲弄我的品味。好手艺画出的眼神向里收敛,而眼前的画全像受惊的牲口一样往外张望。清漆底下的颜料依然是新的,折痕处的金箔露出了里头的劣质锡。摆在商人餐厅里当赝品倒是不错,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穿皆为假货。

有名从南码头来的填缝工也在摊位上瞎转悠,他拿起一幅细密画,眯眼瞧上面的金箔。

“是真货吧?”

“确实真,纯正的骗局。金子是用猪锡混着鸡蛋清刷出来的。”

填缝工脸上的表情走马灯似的换了几个阶段,最后定格在懊恼上。

“上季我花三十枚铜板买了一幅一模一样的。送给了阶梯区的一位熟人。当时把人感动坏了。”

“我打赌绝对感动。一到早上,劣质锡就原形毕露了。所以那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轰出了门,细密画留下了。”

“把你轰走、把猪锡留下了?此等枕边人真该去采购处高就啊。”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细密画,用港口方言骂了一大口,清脆的辅音就像鞋钉砸在石头上。礼物挂墙后送礼的人空着钱包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溜达回家,造假的人滴着油吃香喝辣,生意循环到了下处摊位接着转。

上锁的摊位玻璃柜里摆着某个死鬼的书房。有厚纸上的书法细密画。整只鹦鹉螺雕成的贝壳鲁特琴,骨头做的弦轴,原来的弦没了,换成了羊肠线。有把阔剑,亦或说是块刻满密密麻麻经文的铁板。要么被砍要么改信,神学向来这副德行。还有从赌场里流出来的牌盒。象牙配着红丝绒,敞开展示。四种花色、四种惩罚。历史上有过一个给恶习征税的时代,当时的人把收成藏在雕花盒子里,里子铺的布跟抽出的血完全同色。

我想要鲁特琴,虽然压根不会弹。也想要剑。我甚至想把整个柜子打包寄到一座城市,送到一间明天才会租下、并且在医者之日前就会后悔租下的房间里。柜门似乎听懂了我心思,锁得紧紧的。

往上走几条街,有家糖果店,托盘里放着试吃品。果仁糖和蜜饯橘皮和坚果奶油,两块深色,一块浅色。浅色糖块交代了存在的意义,只指望靠糖分撑场面。我只买了一小袋准备路上吃,蜡纸拧成圆锥,女人用丝带封好,随后瞪着眼睛把我打发了。

再往前走是家糕点铺。橱窗里摆着超出鄙人词汇量的食物,唤作慕斯。表面喷着一层丝绒般的砂。晓得花了多少个工时,到头来只够客人几口吞掉,顶上还点缀着若隐若现的金粉呢。白色的盘子,白色的屋子,白色的灯。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脚停了且臀已经坐进椅子,配上绿色饮料坐在外面。

路人纷纷驻足瞅那个叫慕斯的玩意儿,再琢磨我对着慕斯瞎琢磨的德行,于是大家走进去买东西。糕点铺一下午的生意全指望我这张脸了。战争、赶路尘土、两副废掉的膝盖外加脚后跟水泡,直接孵出了一只最大价值是坐在盘子旁边满脸困惑作沉思状的诱饵。绿色饮料尝起来有股草药和花瓣冰块的味道。慕斯吃到底完全是一场乳制品炮制的阴谋,我吃得缓慢,寻思烘焙花掉的几个小时理应得到尊重。就因为慢条斯理地嚼着,背后的橱窗里又卖出六盘。商业就是铺着桌布的暴力啊,破城真该发我一份饷银!我拿把勺子武装起来替糕点铺创下的击杀数比第四自由干得还高。

前方是挤满画师的广场。一排五个,帆布靠在岩石上。

卢梅雷海。蓝海。蓝天。蓝灯塔。蓝港口。满眼皆蓝。如此滥用蓝色若放在三个世纪前,绝对能让一家行会破产。当年青金石比肉还贵,浪费颜料的画师得被送上审判庭。眼前画布堆积如山,游客在上面摸来摸去。

我提过瓦洛也画画吗?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过斯瓦里斯渡口之后,我在他的包里发现了画具。一看见我在偷瞄,瓦洛的脸色立刻绷得像边境闸门。三个月后我偷偷溜进去看他到底画了什么。是破晓时的风切谷,棕色、灰色和一道代表晨光撕裂的白线,棕土加生铁加锈,唯独没蓝。瓦洛给一切明码标价,颜料不例外。

画好的成品会被卷进画筒里。画筒十有八九会被带往北方,然后挂在北方某厨房里永远充当一扇通往温暖气候的窗户,主人们曾去度过一周假,对当地的了解犹如鱼理解高山般可笑。

当时来了只球滚到我旁边,我踢回去,街头小孩们接住了。我就这样从背景板提拔成了戏中人,看来城里还是觉得我有点用的。

离开广场,一家剧院。门楣上凿着字,墙上贴传单。走进去的人顺手替我留了门,我借着便宜溜入,里面一片昏暗,满眼天鹅绒加踩秃的地毯和油灯味道。男子用海岸方言跟里面的人搭腔。里面的人上前来把我从脚踝到眉毛扫了一遍。对方倒出一通海岸话,我手心朝上。他切了口音问有什么事。我告诉他想参观建筑。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在盘算我配坐几把椅子,当然是零。两分钟后,我站在街上,耳朵里嗡嗡响着私人重地几个字,传单在港口风里哗啦哗啦。

此生诸多阶段,我被轰出过比这大得多的场子,至少人家还知道走个形式扔点物件出来呢。

沿着港口路往下走,猫从推车底下窜出,撞上墙,直接窜上天,把下面的一切全恨上了。黄铜肢连队的两名雇佣兵迎面走来,腰上挂着短刃聊起债务之类的。其中一人下巴上有道新疤,搭档看见我正盯着疤看,手条件反射般摸向剑柄。我径直走过,直到条件反射解除,手松开,聊天继续。看人,也被看。港口路在码头和鱼市之间铺开两百码,深谙一套武装人员近距离擦肩而过时形成的沉默语法。

街角一女人架着火盆卖烤栗子。碳火、糖浆加炸裂的棕色硬壳隔着老远香味就飘过来了,她用大铜勺将栗子舀进纸袋。我走在堤上烫得左右手倒腾,烫了两次大拇指,而且两次都烫在同一根上。鸡肉算客气,慕斯成了演戏,唯独栗子讲大实话。黄昏里的碳灰糖精外加烧破的大拇指,简直妙不可言。

巡逻队也闻着味儿来了,在街区里踩出三角形路线。两女一男腰带上别着燧发枪,背后贴着徽章。看,一支被派来在街上死磕、直到把街磕穿或者把腿磕废的队伍,带着死气沉沉的使命感走来了。

往前两百步,巡逻队实在走不动,就在原地扎了根。两妇女坐马路牙子上,周围堆着几团乱七八糟的家当,烟雾和骂街声像流水一样扑向巡逻队,看架势能骂到冬天。巡逻队男队员右手攥住燧发枪柄,两只手指关节都贴着膏药,腿上的疲惫早就藏不住了,完全挂在明面上。到了拿死工资耗时间的阶段,他连装病都懒得装。梳辫子女队员面朝街道,要么是在站岗,要么是在练习如何跟墙融为一体。

连队的雇佣兵穿着红线缝边大衣,也沿着港口路上来。三人并排,靴跟踩得震天响。巡逻队先看见了来人。男队员的手松开燧发枪柄,摸向腰带,什么有用的也没摸着,停在原处。辫子女人把重心从路沿上挪开,让出一条道。让得极快,表情也立刻转为公事公办,熟练盯着远处的墙。雇佣兵大摇大摆从缝隙穿过,目光扫过巡逻队,扫过抽烟妇女,扫过腰间燧发枪,随后头不回走掉,连停下多看一眼的理由都没找到。贴着膏药的家伙一直盯着背影,直到红线消失在鱼市拐角。他的手又摸回燧发枪柄。拇指在手掌刚刚捂过的地方蹭了蹭。就在三名雇佣兵走过的时间里,金属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抽烟妇女将好戏尽收眼底,雇佣兵经过时闭了嘴,人一走嗓门拔高。路沿上每人全在心里称过斤两,巡逻队露了怯而那两人正把怯弱当成筹码尽情挥霍,只需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能用嗓门建起一座堡垒。我倒想知道贴着膏药的手指头要是痒了会发生什么。整年的粉饰太平难道要在港口路沿上炸开花?拉倒吧,武器只能乖乖呆枪套里,或者跟擦枪布与训练场作伴,队员盯着墙皮看太久,墙皮早晚也凝视回去。

花园街拐角有家书店。玻璃门面,木头框,书架顶到天花板。干瘦店主在里面,哪怕往少里说也有七十了。黄铜链上挂着老花镜。手指上沾满墨水,一直藏在桌子底下搞着大工程,客人少了才拿出来。我瞥见手稿边缘。她拿手肘挡住,把我指引到角落里的外文区。一堆被抛弃的小说和晒褪色的书脊堆成暗礁。一个名字勾住我,我手伸过去跟拔枪似的。字母眼熟,作者不对,终究是大失所望。这里全是破烂。港口边角料、慈善机构挑剩下的、看完或者试图看却无聊致死的读者捐出的货。本地书架倒是强得多。

比如地下室罗曼史——褐色霉斑在书页里蔓延,好似描绘书里信仰的地图。还有本小册子,写的是一逃犯在官僚机构忙着互相扯皮时如何脱身的故事,执笔的人肯定离扯皮核心不远。小册子一半是忏悔一半是控诉,剩下全是为了利润。买书的人要是省下一顿面包,倒也值得购来看看。

玻璃工艺手册——六十六幅雕版画,分量不轻。店主发现我在掂分量,脸上莫名地亮了点。

有两本书把我钉在原地。

《金匠史》,烫金封面上印着神秘动物和星相仪。市议会颁给学校的奖品,手里拿的一本在卷首页上用褪色墨水写着年份和学徒名字,死掉学徒的荣光流落到了二手书摊。矿石、助熔剂,以及火跟人手狼狈为奸时金属呈现的形态。圣杯、圣物箱、加冕餐盘的雕版图,整部大部头尖叫着诉说黄金是如何被折磨成美丽形状的。

《陶瓷与硅钙工业备忘录》我翻了几页。截面图里的窑炉、按比例绘制的炉膛、从火头到进料端的热梯度全变成了数字,一丝不苟如我从前的军需官。甚至有研磨机和压缩机广告;机器从地里挖出黏土,把瓷砖送进市场。

啊,氧化钙。方解石。

窑用胶泥。

烧成时间表。

我口舌发干。翻到收缩率表,光是盯着一张窑炉图,胯下居然有了反应。就在十步开外有女士还在写手稿,外面港口还在运转属于港口的破事呢。好吧,血液自有轻重缓急。我接着翻。书店书架消失了。只剩下手、书、喉咙里跳动的脉搏。

瓦洛曾在斯瓦里斯城外烧毁的测量工坊里撞见我盯着两张防御工事图发情。我蹲在灰堆借着烛光看立面图。瓦洛走进来,又走出去,二十分钟后带着食物和水回到身边,虽说我一口没动,他把我那份全吃了。到了早上,墙印进我脑子里,他睡饱了,皆大欢喜。

店主从桌子后面绕出。

“你爱读工业陶瓷啊。”

我的手直哆嗦,太不争气了。

“这本大部头在架子上躺了三年,抑或五年?你是第二名翻开的人。头一名是南边转运道来的泥瓦匠,看完收缩率表当场哭了。表里数据害他在季度里塌了一堵墙,还丢了份合同。他真盼着墙塌之前读过里头的话哩。”

“多少钱。”

我双臂交叉。

要是胯下没有加入谈判,装出一副只有一丁点兴趣的表情本来能奏效的。书商的眼神扫过腰带,移上来,嘴巴扯出个在年轻脸上可以被称为微笑的表情。

“三十五银币。两本全拿走。”

“二十。”

“单是《金匠史》就值二十。烫金封面,瞅见没?奖品装帧,瞅见没?大师的雕版画,千真万确啊。大师刻完板子眼睛都瞎了。可怜呐,寡妇把板子卖给铸造厂,厂子给熔了,书成了绝版。可怜呐,雕版师傅没影了,寡妇死透了,铸造厂也烧了,您手里捧着的是尊鬼魂。二十?二十?简直是对鬼魂的侮辱。”

“二十五。一模一样的雕版画我在几十本大部头里都见过!何况卷首还有水渍。”

“水渍代表传承。三十五银币。”

我拽了拽大衣。大衣没遮住啥。

“三十。陶瓷手册可是积了五年灰。你自己说的。”

“灰尘不要钱。手册三十五。碎布造的高级纸,瞅见没?铜版图多精细呐。纯手工缝线的。一块砖值多少它就值多少,肯定比用砖砌的墙值钱。三十五。”

“夫人,我拿蜡纸包着吃饭,我睡的床垫连上任主人的形状都能复制得丝毫不差。三十枚银币,夫人。读书人何苦为难读书人啊。”

“既然读书人何苦为难读书人,《金匠史》里可是有十四块雕版画。你是当差的,在陌生城市睡脏床垫,长途跋涉里板子能给暖被窝。十四名烫金的女人,端着杯子、拿着剑、举着各种物件。花三十五,平均一名女人比港口区收的还便宜。更绝的是,书里的女人不管放在何处,就待在何处。”

“三十二。”

“三十五。”

“求你行行好?”

“三十五。”

“我给你跪下。我求求你。”

她在手稿上写了三个词,咬着脸颊,琢磨着一处用词。

“三十五。”

我付了钱。她用牛皮纸包好,拿绳子扎紧。一堆没人要的破书,对吧。

她嘴上挂着笑容。把纸包从桌面上推过来。手肘离开手稿,我看到一行狂躁的蚂蚁小字。写了好些年,离写完早着呢,而且怕极了写完的一天。

“去看热胀冷缩那章,第二百一十一页。泥瓦匠说一页纸毁了事业,不过我猜没准能拉你一把?”

“军队只管造和拆。你卖书,但你也走过那程吧。”

“当差只是长年里的一小季。”

总有什么物品会流落至此。港口带进来,书架吸进去。偶尔有一人领口沾着路上灰尘,手哆嗦着走进来。人一直在走,而书一直在等。走到门口我回头瞥,她趴在手稿上,手肘压着,老花镜架在鼻尖,笔尖刷刷作响,跟瓦洛画画一样隐秘又飞快。不管她在页边空白处建什么,建的时间肯定比外头防波堤长,要是没火烧,站得也一样久。她比黄铜肢的雇佣兵更让我害怕,而我可是手无寸铁地从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面前路过的。

我回到港口风中,纸袋在肩膀上往下拽着。

第二百一十一页。我坐在码头墙上,靴子晃悠在水面,开始阅读。收缩率表——硅钙配比——氧化钙转化的温度曲线。顺着读能建起一座窑,反着读便知道窑壁于何处开裂;烧过的陶瓷在受力时会在何处断裂;砖灰砌起的建筑,应力全集中在何处。我的手指停在一张回转窑截面图上,休止角,从火头到进料端的梯度。把窑炉废料放制瓦轮上磨碎——用做排水管工具塑形——断裂边缘硬度能在矿物表超过六级——能割开皮肤,能割断绳子。丝毫没铁成分,磁石扫过去也毫无反应。到了边境检查站,磁石架立着,满脸不耐烦的检查员拿探测棒扫过大衣,只能扫出布料、皮革和骨头。陶瓷刀片藏在夹层里,探测棒像瞎子一样划过,检查员挥手放行。这是假扮成陶器的陶器。

我算是明白为何一页纸毁了泥瓦匠的事业。表里每个数字皆是窑炉出生时交代的底细。

一旦工具本领超出制造者初衷,瓦洛就有套说辞,物比造物之手懂得多云云。铜风向标配得上原话。在风切荒原斧子断裂时,拿来当柴劈的军医截肢锯也配得上。手里的书更当之无愧。换作瓦洛,肯定会把书翻开停在窑炉图那页,脸上浮现缓慢又难看的蜕变:下巴前倾,眼睛眯成缝,随后他会合上书,递过来。他会说,烧了它,或守好。

黄昏从东边压过来,水面褪了色。码头石砖上飘着氨水味。舱底泵抽水的地方散发着机油。底下是湿漉漉的矿物腐臭、港口烂泥、生锈锚链、脱落船漆,以及沉到底部便再也没上来的缆绳。尽是卖画摊画师们懒得往布上画的风景。

上楼回屋点灯。头一件拿出长面包,外皮裂开方向正合心意,我撕下一块站着吃。接着是蜡纸包的深颜色火腿。我切下厚片,铺在撕开的面包上,手指上的油脂蹭黑了面包外壳。我翻开《金匠史》,翻到画着高脚杯、杯茎爬满小人攀向杯口的图板。我把书扣桌上。再翻开陶瓷手册的回转窑截面图,摆在《金匠史》旁边。圣餐杯渴望被赞美,窑炉图个好用。

躺倒在床,鼓声和卡维尔鸟和各种噪音穿过窗户。连队皮靴踩在路上喋喋不休。对面院子放声大笑,停一会儿接着笑。醉鬼坐台阶上唱歌,歌词忘光,只剩个调子。

我梦见了窑炉。算预言吧,真是极其反常,是关于收缩率的预言。黏土的宿命印在一列列数字里。特定比例氧化钙,特定温度烧制特定时长。黏土收缩,收缩挤压接缝;接缝是死是活,尽数印在数字里。梦里有人就着油灯读着数字。灯渐渐暗去。

画师们早收起蓝色颜料回家。花三百银币能买一抹蓝。今日我花三十五银币,买下砖头与烈火。